散文

桂花糯米莲藕

张晓秋2026-01-23 02:13:23

桂花糯米莲藕

 

作者:张晓秋

 

或者只有在江南,在江南的桂子菱藕处处飘香的九月,才能吃得上地地道道的、香甜可口的桂花糯米莲藕。

莲藕必需是新采出来的,必需是那种又粗又长、又白又嫩的藕。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是莲的本性,这似乎与长年累月将真面目深埋于泥土里、不肯轻易示人的藕毫不相干。然而尽管挖出来的藕,一节节、一段段都污渍斑斑,然而用凉水轻轻一冲,用流水轻轻一洗,呵,白生生的藕一段段的都露了出来,一掐一指甲水的,一口一牙齿脆的。

大自然造物,总有它常人难以理解的道理。比如这不畏辛苦,一个劲儿朝地底下钻、企图穷通大地奥妙的藕,为何不像萝卜、山药那般,结结实实、厚厚道道将每一寸空间都填满脆脆生生的藕?它为何偏偏生出如许多圆圆的空洞?好比完美的人生突然生出无数多的怀疑虚无。它难道不明白,对于饥肠辘辘的人们,食物汁甘味厚固然重要,但是食物分量充足,能充分填满饥饿的肚子甚至比汁甘味厚更为重要。

其实藕是一种善于留白的灵动的生物。好比中国的诗歌,就那么几句,句中总有未说之语,未尽之词,然而句句字字都无不情深韵长。又好比中国的水墨画,泼墨的地方浓墨重彩,无墨的地方轻轻点染几笔。或一队大雁,或一轮红日,或几笔秋水,或几缕轻烟,整幅画顿时诗意融融、画意浓浓。

藕的圆圆的长长的空洞,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方便世人做糯米莲藕而故意做的留白。如果没有藕洞,藕只能像萝卜、山药一样被大刀阔斧地切地藕块,在用文火炖成浓浓的莲藕骨头汤,自然有它们的一席之地。然而无论它们如何尽情地释放自己,竭尽所能以消融自已的方式来表达对美味食物的一丝不苟,对严谨质朴人生的真知灼见,然而被匆匆切成块的、没有藕洞的藕,就永远也无法摆脱萝卜、山药一样的骨头汤中的配角的身份。

或许正是因为这常人无法理解的藕洞,让才看似残破不全的藕的人生,变得更加完美。这大大小小、或圆或扁的藕洞总是赋予了人们无穷的遐想。可以说正是藕的不经意间的留白、藕的宽宽窄窄的孔洞,才成就了世人的聪明才智、智慧人生。而更重要的是,人们的堆满菱藕茭白的秋盘中,又多了一道天然的人间美味——桂花糯米莲藕。

糯米需是从稻谷上刚刚打下的新米。雪白、饱满、圆润的米粒中甚至闻得到金风吹拂的稻花的清香,阳光照耀的沁人心脾的温暖。不得不承认,能于众米中脱颖而出,用做甜甜的糯米莲藕,实在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莲,花中之君子也,与君子同行,一同长足远行,不仅仅幸运,还有满满的幸福。

两种平常的事物,若分开来看,都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如果合在一块,就好比两个真心相爱的男女,瞬间就能迸发出移山填海的神奇力量。

糯米静静地沉睡在莲的胸怀里,在莲的博大的怀里,它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修行。久离水乡的它,在莲的馥郁的香气里,再次感受到来自梦里水乡的种种温暖和快乐。仿佛久离家乡的人们际遇到自己儿时的梦想,那种快乐是无法言表的。在种种快乐和欣喜中,它尽情释放自己的梦想,充分舒展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我做主,我就是我自己的主人。它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已发生了彻底的变化,莲的清香浸入到糯米中,丝丝缕缕;米的松软将藕的空白塞得满满的。星星糯米在不经意间将造物主精心留下的空白填充得实实在在的,香糯宜人亦香甜可口。

一点点冰糖桂花是必不可少的。桂花是秋天的精灵,是碎剪的秋阳扑落人世间的点点金粉。对于糯米莲藕来说桂花就是一枚点金石。若无桂花,好比厨师的手中没有了盐,再精雕细琢的美味也索然无趣。一点点桂花入锅,仿佛整个秋天都被搁置在咕咕咕炖着的锅里了。整锅的糯米莲藕似乎都被赋予了灵动的秋的灵魂,桂花的香气和着糯米、莲藕的香气,瞬间都拼命地往远处飘。

于是整整一段糯米莲藕就可以盛出来,放置在秋日朗照的托盘里了。桂花依然飘香,莲藕依然肥胖,白生生米粒从一个个的藕洞里冒了出来,将一个个或圆或扁的藕洞充塞得满满当当的。小什物,大智慧。小小的米粒终于完成了自己平凡的修行。然而完成睿智修行的又不仅仅是小小的米粒了,还有这肥肥胖胖的莲藕。藕成藕合色,有些红,有些紫,色泽暗沉了许多,不再洁白无瑕,变得沉稳、凝重、端庄、朴素。不再清高地对即将面临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的近来咫尺的未来充满否定怀疑。

于是一种感恩的、睿智的情感倏得在眉与眼之间荡开了去,手持竹筷伸向秋盘中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片片秋藕,桂香盈袖,藕香留齿,米香腻喉,轻轻一举,那丝丝缕缕的沁人香味都飞舞了起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