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田东
梁耀鲜
我曾经写一篇文章,叫《田东,让你心动的请柬》,结尾一句写道:“芒果熟了,我在田东等你!”后来这一句直接成了芒果节的主题。现在看来,这一顺理成章的事,是有来由的。
七月还没到,田东就换了空气。
那香气来得不疾不徐,先是若有若无的几缕,试探般游走在晨雾与暮霭的间隙里。几天后,便浓得化不开了。不是扑鼻而来的猛烈,而是温柔地、固执地浸透每一寸空间。它从累累的枝头渗出,从农家的竹匾里溢出,从每一个果摊金黄的切口上漾开,最后汇成一片甜暖的汪洋。整座小城像一枚熟透的果子,静静悬浮在季节的蜜罐里。
就在这香气最为醇厚的时候,那个在这片土地上重复了几十次,几乎一年一次的芒果节,又来了。
街巷开始无声地忙碌。红色的横幅在熟悉的位置垂下,上面那句“芒果熟了,我在田东等你”,墨迹仿佛还是去年的。搭建舞台的工人在广场上敲打,铁管的碰撞声带着一种熟练的、近乎慵懒的节奏——他们知道哪个榫头该对上哪个卯眼,如同知道七月的雨总会准时落下。这与其说是一场庆典的筹备,不如说是一次盛大的温习,温习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活节律。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都未曾改变。 没有了阿林广场的小芒果垒成大芒果的模型,没有了排场的十里莲塘芒果长桌宴,也没有了肆情寻乐的水上拔河趣味比赛,但舞台总是一年比一年亮眼,明星代言人换了一荏又一荏,新面孔总是带来新形象。当灯光亮起,歌声穿透热浪弥漫的夜空,台下挥舞的荧光棒汇成流动的星河。那份欢腾永远是崭新的、当下的。可你细听,那山歌调子里,依然有百越古音的清越和苍茫;那金锣舞的节奏,隐约还有瑶寨先民的矫健和灵巧。你看,有的老人坐在自带的小凳上,摇着蒲扇,眼里映着灯火,那份安详满足的神情,与那年那月那些热热闹闹的芒果节,并无二致。
变与不变的辩证,在泥土深处最为分明。
走进国家芒果种质资源圃,恍如踏入芒果的“万神殿”。数百个品种在此汇聚,科技的光芒照进古老的农业,孕育着更甜、更美、更耐储运的未来。农人的智慧与科学的精微在此握手,育出奔向中欧地标名录的珍贵名片。然而,当你看到果农黎叔,依然会用布满厚茧的拇指,轻轻按压芒果的肩部,凭一种多少个日晒雨淋锻造出来的手感,用触觉和嗅觉与果树对话,就能判断采摘的“恰好时辰”。你便明白:有些东西,是数据与仪器无法测度的。那是时间与土地耳语结出的珍珠,是年复一年、掌心与果实相触时,传递的生命密码。
从芒果品评会到世界芒果大会,这反复的庆典,早已超越节日本身,织入了田东的命运肌理。三十四万亩绿野,不仅是风景,更是生计与希望。十七亿元的产值背后,是一万五千个家庭灶头跃动的火苗,是孩子书包里的新书本新玩具,是家门前悄然添置的小轿车大货车。节庆期间涌入的数十万访客,带走的不仅是芒果的甜蜜,也留下了对这片土地的好奇与眷恋。节庆搭台,经贸唱戏,工厂在工业园区落户,年轻人的就业名录上,多了更多的选项。田东的脉搏,在这周而复始的律动中,变得愈发强劲而从容。
但田东人心里清楚,比经济数字更珍贵的,是那被反复确认的归属与念想。对于散落在天南地北的游子,芒果节的召唤,是故乡最深沉的信笺;风里的甜香,是无需翻译的乡音;一句“我在田东等你”,是穿越山水的温柔锚点。而对于扎根于此的人们,这年复一年的仪式,是一场无需言说的集体宣誓,宣誓他们对脚下土地的忠诚,对平凡生活的敬重,对春华秋实这一古老天道的不渝信仰。
于是,我们懂了。 田东的“反复”,不是单调的循环,而是一种深情的深耕;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庄严的积累。芒果节一年年举办,田东的故事被一遍遍讲述。但故事的内核,从最初的“我们有好芒果”,到“我们有芒果文化”,再到如今的“我们有一种芒果般的生活”,在不断深化。它反复言说,不是为了重复,而是为了在时间的冲刷中,让田东的面目愈发清晰、深刻。 它以节庆为笔,以年为卷,在时间的画布上,一遍遍勾勒着、加深着“田东”的模样。每一次启幕,都是对过往所有七月的致敬;每一次落幕,都是对下一个七月的预约。
晚风又送来清甜的香气。
主会场渐渐安静,灯火疏落,地上有彩带的碎屑,空气里残留着欢歌的余温。工人们开始拆卸灯光架,叮当声在夜空下传得很远。明早,清洁车会驶过,扫去所有狂欢的痕迹,街道将恢复平日的模样。 但有些东西是扫不去的。 那萦绕不散的甘甜,那深植于心的约定,那在反复中淬炼出的、如芒果核般坚硬的希望:它们会沉淀下来,渗入右江的流水,渗入田东的梦境,渗入每一个曾经到访或始终守候的人的记忆里,静静等待。
等待下一个七月,风起时,满城甜香如约而至。
等待那句“古老”而新鲜的话语,再次被阳光镀亮: “芒果熟了,我在田东等你。”
2026年1月22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