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姑父姑母

张晓秋2026-01-22 16:16:06

姑父姑母

 

作者:张晓秋

 

“有个不幸的消息,”隔着三千里的山山水水风风雨雨,姐姐白皙的手在键盘上打出了这样的字。窗外或者艳阳高照,或者小雨霏霏。春阳如花,春雨如酒,一切深藏在大地深处的欢欣欢喜都在这温软的阳光温情的雨水中生机勃勃地欣欣向荣地生长着。或者还有绝望。在喝了春的雨水、饮了春的阳光后,也在这渐暖渐软、渐软渐柔的柔媚的春风中一点点地向着天涯与海角的方向缓缓地铺延开去。

不幸的消息,什么不幸的消息呢?跟在不幸的消息后,和不幸的消息手拉手跳入我眼帘的却是:“苟勇死了,被出租车撞的!”简明扼要,简单直率。仿佛不擅言词的男子向心爱的女人表白爱情时只能用到的三个字:我爱你。

“家里一切都好,只是你姑父死了。”母亲在电话的另一头这样说着。有几分叹息,有几分心有余悸。

那么姑姑怎样呢?她伤心吗?突然间,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你说呢?怎么不伤心呢?毕竟夫妻一场嘛!”

但是我的眼前却渐渐浮现出一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人。他或者并不高大,但是在我的温馨的记忆中,他却高昂得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他或者并不英俊,但是他的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红润的脸庞,却依然站在三十年前夕阳满照的屋檐下,微微地朝着我笑着。孩子的记忆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时我们拼命想记住一段言辞华美的文章一些妙如珠玑的字词,却怎么也记不住。而一些事件,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或者物,事先也没有什么征兆的,一旦闯入了我们的眼帘,一旦触摸到了我们的肌肤,我们的记忆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烙过一样,永远地记住了。

那个地方我只去过一次。冷冷清清的瓦房,清清冷冷的瓦片,屋后一座青山,屋前一片田园。麦子金色的浪一直滚满曲曲折折的山坳,稻子馥馥的香气简直可以泛满整个幽长的山谷。田野的尽头处,是一条并不宽阔的小河,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满了空旷的河滩。阳光照耀下的某个春天,一个男孩子在这里拣着鹅卵石。石子有大有小,白的、黑的、绿的、黄的,五光十色,仿佛是五彩缤纷的大鸟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卵。孩子光着脚丫,挽着裤管,穿一件长长的像是他的父亲或者是哥哥的衣裳,走一步,拣一块石子,拣一块石子,走一步。走到那大得似乎是一只蜷着睡觉的猫样大的石头前,孩子停了下来。弯下腰去,腾空双手,将那块石头掀了起来。一只午睡的蟹便从那凹陷的沙坑中快速地爬了出来,朝着清凉的河水满铺的河滩横斜着爬过去。

春风在吹拂,春花在盛开,春虫在鸣叫。远处是青碧的山川,近处是一望无际的田园,风妩媚地吹着。吹着青油油的禾苗,吹着荡悠悠的柳枝,吹着金灿灿的阳光,吹着少年红润的光洁的饱满的脸蛋。

几缕风吹过了,几场雨飘过了,河水依然清清,河水似乎又涨高了许多。涨高的河水日日夜夜地流逝着,悄无声息地流逝着。流逝在河边的杨柳不停地扬眉不住地扬袂的舞姿中,流逝在河边的人们不停地洗衣不住地淘菜的弯腰直腰中。只有那些大大小小白白净净光光洁洁的石子留了下来,沉默地躺在松松软软的河滩上,或者已经一个世纪了,或者已经几千个世纪了。只是再也看不见那个拣着石子无忧无虑的孩子,只有一个衣着整洁额头光洁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坐在一块巨大无言的石头上向着遥远的远方静静眺望着默默沉思着。

这就是姑父了。

其实我对姑父并不熟悉。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怪。我们是至亲,小的时候我亲切地叫他姑父。他或者也曾经把我抱在膝盖上,询问我功课的情况;或者拍拍我的脑袋,向我脏脏的小手内放过一颗两颗糖果。可是我的逐渐长大的头脑再也无法记住一些曾经让我快乐其实最终又无所谓快乐的人或者事了。其实我或者并没有资格替他写点什么。他姓苟,我姓张,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叫他姑父,我之所以与他沾亲带故,仅仅是因为娶了我的姑母,一个和我流着同样的血液、将姓张家族的种种荣耀和耻辱、希望和绝望担负于身上的女人。而事实上,她的肩上或者担负得更多。

至少有二十三年未见面了吧。然而即使他现在还活着,即使他一直活下去,能够多活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也只是徒劳地增加这不曾见面的岁月的长度罢了。除此这个数据似乎就毫无意义了。

只能记起了还是他那张圆圆的、光润的、微笑着的脸。

三十三年前的姑父似乎是古城船运公司的一个小职员。似乎手中有些权,也似乎手中还有些钱。或者这就是姑母嫁给他的显而易见的原因。

父亲是反革命,女儿自然是小反革命;父亲遭到批斗,女儿自然也活该被排挤。奶奶说,姑母年轻的时候何等地冰雪聪明,人漂漂亮亮,性格开朗活泼,功课也好,要不是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唉!

奶奶说这样的话,我通常就在她的身边。我瞧着她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她的眼睛并不明亮,而且有些昏暗,似乎蒙上了一层纱。透过这纱一样朦胧的眼睛去看过去的岁月,这岁月似乎就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她是否拿一脸稚气的孙女和从前同样稚气的女儿比较呢?在她自己也无法搞清楚的情感中,她究竟更喜欢孙女还是更心疼女儿呢?

但是我并没有看见姑母漂漂亮亮的样子。后来的岁月,我瞧见的更多的是她的口直心快、不拘小节,但换一种说法就是大大咧咧、大而化之,甚至疯疯颠颠。

从古城出发,天还未亮,但是奶奶已经催促着我们一家老小上车了。车摇摇晃晃,仿佛我从未坐过的婴儿的摇篮。车外的风景一点点地在我的眼前晃过,有山有水,有田野,有村庄,有迎面而来的飒飒的风。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终于下车了,却又必须长时间地走山路了。路边或者有野花,或者有小草,或者有庄稼,或者有人家。终于看见一条长长的并不宽阔的河流了。河的两边都是沙滩,沙滩上都是石子,清清白白,安安静静。水清清如镜,石静静不语,喧哗的只是我们新买的皮鞋踩着石块的声音,只是在我们耳边呼呼作响的风的声音。奶奶说到了,伸起手来指指田园尽头处缭着炊烟的人家,这就是姑母家了。

几棵翠绿的芭蕉,几杆青翠的竹子,或者还有红的凤仙花,绿的君子兰。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花花草草。同样是张家的女儿,我对养花养草并没有特别的兴趣,但是奶奶却养了很多,但是奶奶的女儿姑母却养了很多。仅仅是从母亲的血液里承袭了这个习惯,还是这个无法更改的习惯里已经无止尽地寄托了对母亲以及与母亲生活在一起的日子的无限的哀思?

其实她和奶奶实在有太大的区别。她们是最亲的亲人,有着根深蒂固的血缘关系,这种关系最锋利的剪刀也无法剪断,最冷酷的黄沙也无法掩埋掉。她甚至就是奶奶的一个复制品,但是这两个女人,这两个不同时代的女人又有着多么不同的面孔多么不同的人生经历啊。

姑母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很好的功课,我已经无法考证了。但是我却看见了她勤劳吃苦的一面。日复一日地劳作,年复一年的耕耘。门前那碧若美玉的稻子,山后那灿若朝阳的玉米,都是她用双手一棵一棵种上去的,都是她用双肩一背篓一背篓背下来的。汗水洒满了每一株禾苗,浸染了每一粒玉米。那个时候,姑父其实很少回家,优越的工作,养尊处优的地位,他的脸越来越丰润,他的手越来越肥硕,他的身子也越来越魁伟了,他和我的因劳作而黑瘦而矮小而憔悴的父亲母亲、伯父伯母该有多大的不同啊。

记忆一下子跨到了二十年前。那一年的某一天,年轻的姑母突然从山上摔了下来。稻草扎得很结实,扎得也很沉重,远远地望去似乎是一座山。能干的姑母将这样的重担牢牢地背在了肩上,沿着弯弯曲曲的阳光稀疏的山路大踏步地走着。也许是脚滑了一下,也许是她脚下松软的泥土实在受不了这个女人沉重的步伐和她背上山一样沉重的重负,总之,年轻的姑母身子一歪,连同背上的稻草如同门前河滩上蜷成一团的大石头,一起骨碌碌地从山上滚下来。然而虽然是背上的稻草连累了姑母,但是最后救命的也是这惹祸的稻草。一大捆稻草,并不是一根稻草,卡在了山腰间的树木间,年轻的姑母才捡回了一条逐渐憔悴的命,但是她的代价却是腿骨骨折了,必须在医院里安安静静地躺上几个月。

我们去医院的时候正是阳光明媚的早晨。那个时候,姑父正在姑母的床前忙来忙去。煤油炉炖着汤,可能是骨头汤,可能是正在煮面条,雪白的床单罩着姑母打着重重石膏的腿。她的脸依然笑着,并且依然大嗓门地和母亲说着笑着。

或者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对付现实最大的招势莫过于既来之则安之。急也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哭只会招来看热闹的人更多的嘲讽,急也只是徒增烦劳。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任何事总有过去的一天,只需对自己说一句:熬过这些日子就可以了,就万事大吉了。是啊,熬过这些日子就可以了。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总有新的希望新的期盼,像太阳一样红通通的,照得人的一颗心、一双眼亮晶晶、暖洋洋的,怪舒服踏实的。那时的姑母姑父究竟有没有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二十年后的我又如何知晓呢?

以后的岁月中,我渐渐地长大了。长成小姑娘了,长成大姑娘了。个子高了,头发长了。可以毫不费力地解答一道深奥的几何题,可以轻而易举地记住枯燥的英语单词,可以一阵风地在田野间奔跑而不必担心会一个跟头栽下去,摔个鼻青脸肿。

再后来,姑父和姑母却突然闹起了别扭。

事情的起因我已经无法知道了,我甚至无权知道。管它是否有一个穿着红艳石榴裙的女孩,管它这个穿石榴裙的女孩是否明眸若水皓齿若雪,总之一切就任让它随着岁月的流逝人物的消散自然地消失地无影无踪。反正这个当年我就觉着清清冷冷并不让人觉着快乐的家,此刻已经四分五裂了。

表姐已经出嫁,而且已为人妻为人母,只有一个儿子,我的表哥似乎还在上高中。又似乎已经毕业了,等待着这个忙碌的熙熙攘攘的社会能够敞开胸怀包容他,给他一份工作,给他一碗饭吃。但是这饭碗真的并不好端,但是这饭碗真的并不会主动走到他的手中,朝着他谄媚地笑。

身性高傲又正值血气方刚的表哥一气之下远走他乡了。去打工,去磨砺,去谋生;紧接着受不了妻子女儿整日吵闹、也受不了公司、同事的白眼冷眼怒眼,做父亲的也失踪了。

是逃避责任?是推卸责任?是抛妻弃子?是无颜见人?我无法揣测。但是姑母这个和我有着相同血缘关系看似相关事实上又毫无关联的女人,这盆三十三年前就已经被泼出去的水,却又重新回到了曾经无限包容她、无限疼爱她的从前的家里了。

只是覆水难收,只是家已经不是从前的家了,只是她也不是从前那个聪明伶俐、幻想着幸福、幻想着希望、对生命和爱情满怀着憧憬的女孩子了。她只是一个身体被沉重的劳动摧残过、身心被可恼的丈夫抛弃过的类似祥林嫂类似秦湘莲的怨妇?弃妇?

那时,我已经十二岁了。我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孤僻的思想。或者姑母的笑声我记下了很多,或者家里的争吵我也难以忘记。当年她抓住一捆稻草,在高高的悬崖上捡回了一条命,一条被抛弃被嫌弃的命。如今这些稻草早已被烧得精光,没有稻草的她,只有一直向下滚,一直滚到家门口的河滩上,像一颗光溜溜的石子,被风霜吹着,被日光晒着,默默无言,寂寂无声。

或者在做母亲的整日吃斋念佛的影响下,做女儿的便也做起了抄佛经做祷告等等佛事。爷爷虽然成天毁僧谤佛,但他并没有阻止她们的做法,或者他也明白,一个将要老去的女人,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除了这点精神上的寄托,便再也无法找到更多的生存下去的理由了。

终于姑母也离家出走了。她走的时候,点在她母亲体内的那只蜡烛已经摇摇晃晃了。我不明白,她为何走得如此匆匆,我更不明白,她走得为何如此决然。也许因为爷爷奶奶的身体依然安康,也许因为爷爷奶奶的生活中并不因为多了她而更欢乐、少了她更寂寥。但是多年以后,我不也是同样不顾一切地远走他乡,脑子里从来也不曾、也不敢萌生出“回去吧”的念头吗?也许只有我们受伤了,也许只有我们伤得伤痕累累,我们才会重新回到我们从前的家中。而当亲爱的父母用慈爱的双手抚平了我们心中的伤痛后,我们又必然会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抚平了心中伤口的姑母终于在一家寺庙中出了家,做了一个简简单单吃斋念佛的人,一个孤孤单单修身养性的人。或者她知道人没有来世,又或者知道人活着,只要能开心就足够了。但是即使她知道这一切又能如何?儿女成群,儿孙满堂,却无一人绕膝问寒问暖,这人世间最大的寂寞,又与孤灯寒窗下守着一尊永远也不能开口说话的冰冷的佛像又有多大的区别?

从此一切都成了天涯海角,从此一切都在云里梦里了。岁月无止尽地流淌着,岁月前仆后继地流淌着。在这流淌的岁月中,我遇见了无数的人,我同样也错过了无数的人。我的生活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我困在这里,将我固定在这里,我只能绕着这个该死的漩涡打转,我永远也无法走出这个魔幻的漩涡。而我的时间流逝的过程中,世上所有人的时间也流逝了,都不曾停止流淌,都无法停止流淌。母亲渐渐地老了,父亲渐渐地老了,那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十年不曾谋面二十年不曾谋面的姑母姑父又会苍老成什么样子?

然而我无法想象!

隆冬岁月的某一天,母亲的电话里忽然有了这样的消息:“你姑父回家了。”

其实我早已忘记了这个与我有关似乎又无关的男子,并没有太多的惊喜,更多的是惊奇。“那姑姑知道吗?”能提出的也仅仅只是这个无聊的无足轻重的随口想到的问题。

然而母亲却说:“你姑妈出家了,人都不知道哪去了。”

姑父是被人民警察用政府的专车送回家的。在这个人情比纸薄,人脸比墙厚的社会中,竟然能够得到政府、人民警察的亲自关照,无疑是天大的一件聊斋志异。因为这件事,姑父竟然成了电视上的名人。古城的电视台竞相转播,甚至有孤独老人流落他乡多年,而被人民政府安全送回家的头条!

人事依然依旧,人事又与从前不同。锦屏山依然苍翠,嘉陵江依然碧绿,只是水更深了。河滩上的鹅卵石已经深深地沉入到水底,就像一个个如梦如烟的记忆,费尽心思去打捞也无法轻松地浮出水面。

后来的日子,姑母竟然也回来了。或者她的性格中本身就有一种难以与人相处的成份,这或者是张氏女儿从血液里获得的无法更改的通病。孤高、傲世、不拘小节,这种毛病她有,我也有,或者姐姐、妹妹身上也不缺少,只是也许我们比她幸运得多。我们有一个可依靠的丈夫。只是我们或者比她更不幸,未来在我们前面横着,千姿百态,千奇百怪,似乎路已经明晰了,又似乎只是一片模糊。未来的那个幸福的或者不幸的我们,我们已经开始衰老的浑浊的双眼如何看得清楚?

已经是春天了。风轻轻地吹着,雨轻轻地下着。春天的风化作了甜甜美美的雨,春天的雨唤回了一切逝去的情感。这情感有父女之情,有父子之情,有母女之情,有夫妇之情。虽然其中有过一道裂痕,留下了伤疤,但是无所不能的岁月啊,既带走了我们柔弱的躯壳,又带走了我们不朽的灵魂,既带走了我们绵绵不断的相思,又带走了我们无穷无尽的哀怨。

这最后的岁月,父还是父,子还是子,妻还是妻,并不一定要执子之手,并不一定要相互搀扶,只要你活着就是我活着,只要你活着便是我最大的快乐。日日相守又如何,夜夜相对如如何,从前的日日争吵,夜夜流泪,如何比得过如今的时时念叨呢?

也许这是一段平静的日子,也许这是一段苍老的日子,也许这是一段幸福的日子。只是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西斜的太阳红得像姑母新婚时头上扎着的红头巾。只是这样美的头巾,这样艳的头巾,只能在新婚的当日佩戴,第二天,就必须匆匆地摘掉了。

这最先落下的太阳却是姑父。这个曾经无情的无义的负心汉子,这个在无数我无法知道的日子中倍尝艰辛寂寞、在风雨中无一片瓦遮雨、在饥寒中无一人过问的迟暮老人。

早春的古城到处是春风,到处是春雨,到处是迎着春风春雨行走的人们。出租车来来去去,摩托车去去来来,公车也开始行动了,像冬眠的青蛙被春风春雨惊醒了一样,也一走一停地活动起来。姑父正在穿过一条马路。他可能刚吃过早饭,他可能刚刚起床,他穿马路只是想到街对面的女儿女婿的店铺中去。

一辆出租车鬼使神差地飞了过来。

像是突然的又像是必然的,像是这个时刻就是这个时刻,又像是这个时刻已经等了他七十二年了。可能有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可能有一声痛苦的呼救声,阳光普照的大街上,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所有的车都停了下来。红红的出租车前一段无法用心去测量的距离,横躺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人。那个或者瘦骨嶙峋,那个人或者已经开始肥胖了,那个人或者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那个人或者直挺挺地横在宽阔的急急忙忙的因为车祸才不得不暂时停顿下来的马路的正中央。

我的姑父,我已经苍老、已经憔悴、曾经容光焕发、曾经意气风发的、可怜的可叹的可悲的姑父。

隔着千里万里,我无法寄托我的哀思,隔着万里千里,我也无法诉说我的哀愁。这看似洋洋洒洒实则空无一物的篇章,对于已经长眠地下的你来说究竟有意义还是没有意义呢?多年以后,这曾经岁月中的无限多的人无限多的事,谁会提起其中的点点滴滴,谁会记起其中的滴滴点点?就是这握笔的手将在何处?就是这握笔的人又将在何方?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