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想起儿时开不败的冰凌花

陈宝林2026-01-22 14:47:47

想起儿时开不败的冰凌花

 

陈宝林

 

故乡包拉温都,像一颗遗落在科尔沁草原深处的明珠,静静镶嵌在苍茫的绿野之上。记忆里的岁月,总带着几分清冽的寒,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暖。那时的土房,门窗挡不住穿堂而过的风,一家七八口挤在一铺温热的大炕上,阿妈的针线笸箩放在脚边,阿爸的旱烟袋在炕头明灭,孩子们挤作一团,听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拥挤的空间里,却盛满了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大寒的清晨,是刻进骨头缝里的冷。天还未亮透,夜色的余温尚未散尽,窗玻璃上就已悄悄绽满了冰凌花。它们像是被冬日的精灵巧手雕琢的艺术品,有的舒展如草原上遒劲的沙棘枝,向着四方肆意伸展;有的轻盈似牧民晾晒的芦花,在玻璃上漾开层层细腻的涟漪;还有的纹路蜿蜒,像极了勒勒车碾过雪地的辙印,藏着草原独有的粗犷与灵动。我总爱凑到窗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对着那些晶莹的花儿轻轻呵一口气。白蒙蒙的雾气漫上去,冰凌花便顺着气息缓缓消融,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草原上流淌的小溪。透过那斑驳的水痕望向窗外,天地间是一片苍茫的白,远处的敖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风都裹着细碎的雪粒,簌簌地敲打着窗棂,像是在诉说着冬日草原的悄悄话。

 

推开门的刹那,寒风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脸上、手上,带着刺骨的疼。呼出的气息刚一离开嘴唇,便凝成一团白蒙蒙的雾气,转瞬即逝,却又在鼻尖和眉毛上,悄悄凝结成细碎的冰粒。用手一摸,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那是独属于童年冬日的清爽。屋里的水缸,早已冻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阿妈总要拿起铁瓢,哐当哐当地把冰砸破,才能舀出清冽的水,生火、烧水、熬煮喷香的奶茶。屋檐下悬挂着的冰棱,是冬日里最亮眼的装饰,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灯笼,最长的能有一两米长。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冰棱折射出耀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常常搬来小板凳,踮着脚尖,用木棍打下几节冰棱,握在手里,像吃冰棍一样含在嘴里,冰凉的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那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

 

窗上的冰凌花,是开在最冷日子里的花。

 

它们没有根,没有叶,没有馥郁的香气,也没有斑斓的色彩,却有着最动人的姿态。它们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甘甜的雨水,更不需要阳光的温柔呵护,只需要一扇干净的玻璃,一个寒彻骨髓的夜晚,一场恰到好处的草原风,便会在无人知晓的清晨,静静绽放。

 

它们开得肆意,开得自在,开得不管不顾。没有谁规定它们该长成什么模样,也没有谁期待它们能开出惊艳的颜色。它们是风的手笔,是冷的艺术,是冬日草原送给人间,最不经意却又最用心的礼物。它们在寒夜里悄然绽放,又在暖阳下默默消融,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像极了草原上朴实的牧民,守着一方天地,过着简单而踏实的日子。

 

可它们又是最短暂的花。太阳渐渐升高,爬上东边的山岗,屋里的炉火越烧越旺,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冰凌花便开始悄悄消融,先是边缘变得模糊,像被温柔的橡皮擦轻轻擦过;再是整片整片地变薄,那些精巧的纹路,慢慢变得看不分明;最后,化作一缕淡淡的水汽,或是几道蜿蜒的水痕,顺着玻璃缓缓滑落,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来过。

 

但我知道,它们从不会走远。只要寒夜再次降临,只要草原的风还带着凛冽的气息,第二天清晨,又会有满窗的冰凌花,迎着微亮的晨光,静静绽放。还是那样的千姿百态,还是那样的晶莹剔透,还是那样,静静开满我儿时的窗棂,开成记忆里永不凋零的风景。

 

后来,我搬到了县城,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双层的玻璃窗严丝合缝,隔绝了窗外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些冰清玉洁的花儿。暖气顺着管道流淌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冬日的寒冷被远远地挡在门外,可我却再也没能见过,那开在窗玻璃上的冰凌花。

 

大寒小寒又一年,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此时此刻,恰逢大寒。窗外的夜色正浓,城市的霓虹闪烁,温暖的房间里,茶香袅袅。可我却毫无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儿时的冰凌花。那些开在冷冬清晨的花儿,那些藏在冰棱里的快乐,那些挤在大炕上的温暖,一幕幕,像电影镜头般在眼前回放,让我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如今的日子,早已不复当年的清寒。宽敞的住房,便捷的生活,热气腾腾的三餐,每一寸时光都裹着幸福的味道。可越是这样,我越常常想起儿时的冰凌花,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绽放的坚韧,想起那些在清苦里滋生的温暖。

 

原来,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冰凌花,从来都没有凋谢。它们开在岁月的长河里,开在故乡的炊烟里,开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它们不仅是童年的印记,更是一种提醒,提醒我珍惜眼前的幸福,感恩每一个温暖的当下。

 

今夜,大寒。想起儿时的冰凌花,心中满是滚烫的暖意。愿这人间岁岁安暖,愿我们永远记得,那些在寒夜里悄然绽放的美好,永远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