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枕畔安然:与焦虑和解的夜晚

阳跃君2026-01-22 14:09:28

枕畔安然:与焦虑和解的夜晚

 

作者:阳跃君

 

深夜十一点,朋友打来电话,声音里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我总觉得自己明天就会死。”他是一名程序员,连续三个月加班到凌晨,体检单上列着七项异常。他说他现在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急促撞击,像一只被困的鸟。“我焦虑得睡不着,可越睡不着越觉得离死亡近。”我握紧话筒,想起去年春天在急诊室见过的那个少年——他才十九岁,心肌炎,躺在病床上却平静地翻着一本《庄子》。护士说他入院时只说了一句话:“让我睡一会儿就好。”

 

生死之间,我们往往被焦虑捆缚,却忘了呼吸原本可以像潮汐一样自然。两千年前,庄子的妻子去世,他鼓盆而歌。惠施指责他无情,庄子却说:“察其始而本无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在庄子眼中,生死如四季轮转,焦虑如同企图阻止秋风来临的徒劳手势。而明代文人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写得更浅白:“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那扇能关上的门,何尝不是我们与喧嚣焦虑之间的屏障?真正的深山,或许就在我们接纳无常的胸襟之中。

 

我的祖父是位乡村中医。小时候,我常见他在黄昏时分拎着旧藤椅坐到槐树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天色从橘红转为鸽灰。有一次我问他:“您不怕死吗?”他笑起来,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纹:“你看这棵树,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它可曾为落叶焦虑过?”那时我不懂,直到多年后读《圣经·马太福音》:“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原来东方的禅意与西方的训诲,在某个深处是相通的——它们共同指向一种信任:信任生命自有其节奏,正如草木信任四季。

 

现代人却活成了一座座焦虑的发电站。地铁里一张张疲惫的脸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里藏着救赎的密码;凌晨两点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键盘声像密集的雨点敲打着死亡的倒计时。我们焦虑工作、焦虑房贷、焦虑孩子的教育,最终这一切浓缩成对生命本身的焦虑——仿佛我们必须时刻备战,才能从死神手中抢夺时间。但法国作家蒙田早在四百年前就说过:“死亡无处不在,就像永恒的悬岩笼罩在你头顶。那就学会活在死亡的阴影下,却不把它当作阴影,而是当作始终陪伴你的光。”

 

如何将死亡这束“光”转化为生命里的温暖而非灼伤?我想起敦煌壁画中那些安然入睡的佛陀弟子,他们的脸庞在斑驳色彩中依然透出宁谧。那不是对死亡的漠视,而是对生命完整的拥抱。诗人陶渊明在《形影神》诗里写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这种“不惧”,不是硬撑的勇敢,而是如其所是的接受。就像寒冬来临,草木不会焦虑于能否熬过风雪,它们只是将生命力深藏根部,等待春天的信号。

 

去年秋天,我采访过一位百岁老人。她经历过战争、饥荒、丧偶,但当问及长寿秘诀时,她只说:“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她枕边永远放着一本翻旧的《唐诗三百首》,最喜欢王维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她说年轻时逃难,真的走到溪流尽头无路可走,便和丈夫坐在石头上看云。“看着看着,就发现山那边还有路。”她眨眨眼睛,“死亡也就是一座山,你不过去,怎么知道那边没有云呢?”

 

这让我想起心理学中的“悖论干预”:越是拼命想摆脱焦虑,焦虑越是如影随形。而当我们接纳“我可能会死,但这没关系”时,某种松弛反而发生了。日本俳句诗人松尾芭蕉临终前写下最后一首俳句:“旅中卧病,梦绕荒原。”即便生命之旅即将终结,他的梦境依然在无垠的荒原上驰骋——死亡没有困住他的想象,反而开启了更辽阔的时空。

 

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与死亡对决的勇气,而是与之共眠的智慧。就像小时候雷雨夜,母亲总会拍着我的背说:“睡吧,天亮了雨就停了。”如今母亲已经白发苍苍,某个夜晚她突然对我说:“如果我走了,你不要守夜,好好睡一觉。”那一刻我明白,最深切的爱不是攥紧拳头抵抗别离,而是在信任中放手,让所爱之人——也让自己——安然穿过黑暗。

 

窗外的夜更深了。我泡了一杯杏仁茶,温热顺着食道滑下,仿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也熨帖了。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黛玉葬花时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花的凋零何尝不是另一种完整?而我们这些普通人,或许无法达到哲人的超然,却可以在每个寻常夜晚,完成一次微小的修行:关掉新闻里循环播放的灾难,放下明天必须完成的任务清单,只是单纯地躺进被窝,感受身体陷入床垫的轻柔托举。

 

夜航船在时光的河流上静静行驶。船夫不会因为终将抵达彼岸而拒绝欣赏两岸的萤火。此刻,且让我们做自己的船夫,也做自己的乘客。把关于死亡的忧思折成一张纸船,放在枕边,然后对它轻轻说:“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吧。”

 

风吹动窗帘,送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原来不知不觉间,秋天已经这么深了。但有什么关系呢?春天会再来,而此刻,我有权利好好睡一觉。在睡梦中,或许我会遇见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他合上《庄子》,对我微笑:“你看,星星还在。”

 

是的,星星还在。即使我们阖上双眼,即使明天的太阳可能不再升起,但此刻的安宁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足以抵消所有虚妄的焦虑。于是,我拉高被子,沉入没有梦的深海——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一片温柔无边的、活着的黑暗。

 

个人简历: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番茄小说网签约作家、百度作家平台签约作家、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