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年味儿
牛银万
年节将至,看到一天天不断繁华的街市,看到人们采购年货忙碌的身影,我不禁想起故乡的年……
在那贫穷的年代,故乡虽然生活艰难,但过年却很隆重。
每当进入腊月二十,家家户户就开始生豆芽、做豆腐、压粉条、蒸馒头、篜糕、炸麻花、买年画、打扫家、做衣服……
生豆芽的时候,从凉房挖几碗黄豆铺在炕上,捡出烂的、坏的和虫吃过的,在盆或桶里泡软控出水,放在炕头蒙上被子,一两天豆子就努出嫩芽来。
做豆腐时,把泡软的豆子一勺一勺喂进架在锅上石磨的小孔里,转动磨把磨成糊后,用自制的酸浆水一边点一边加温,豆浆就慢慢凝成豆腐脑。点得差不多时,大火再煮一会儿,捞进红柳条编的大筐,用笼布包住再在上面压块石头,两个小时左右,取出石头揭开笼布,把压实的豆腐切成方块,放入加冷水的瓮中。
蒸馒头在前一天晚上发面,第二天一早就开始篜。篜的时候,在锅上架起高高的篜笼,蒸汽在家中弥漫,连人脸也看不清楚。篜出的馒头取出后放在瓮盖上,用筷子在馒头上点个红点儿,放在院中冷冻入瓮。
压粉条要先滤粉面。滤粉面时把土豆擦成丝,放在大盆里,倒入水,第二天盆底就会浸出粉面,过滤后晾干就可压粉条。因故乡的粉面质量好,压出的粉条又白又筋道,一出锅,人们就迫不及待地倒上醋先来一碗,然后把粉条分成把,放在外面冷冻成型。
篜糕时,把黄米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控出水,到村里的加工厂磨成粉,篜出的糕搓成条,先切素糕,素糕切得差不多就捏油糕,油糕捏成小圆片,一部分包馅儿,一部分不包。麻花和糕同时炸,这时家里人齐上阵,捏的捏,搓的搓,炸的炸。炸糕炸麻花用的都是自产的胡油,香味儿特别浓。
俗话说,庄户人不用问,一家做甚都做甚。做豆腐篜馒头篜糕时,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冒着腾腾热气,这是故乡年节一道亮丽的风景。
那时,买的年画不是鲤鱼跳龙门,就是样板戏中的剧照。因生活困难,炮只买一些麻雷、小鞭炮和二蹄脚。在买年画和炮的同时,还要打醋酱油、散酒,买调料、红纸和麻纸。
扫家往往需多半天。吃过早饭,把炕上柜上的东西能搬的都搬出去,搬不成的用报纸苫住,然后用旧毛巾蒙住口鼻,拿小笤帚打扫尘土。扫完后,在墙上刷两遍白泥,墙干后用麻纸糊窗户,然后贴窗花,窗花有的是买的,有的是自剪的,自剪的大多是福娃之类的图案。
过年的新衣服大部分是自做的。在我的记忆中,快过年的那几天,母亲披着旧棉袄,白天晚上几乎不歇息给我们做衣服。那时家里有一台旧缝纫机,母亲一会儿上炕,一会儿下地,忙得不可开交,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做鞋全部是手工,特别费劲。即使这样,我们还担心过年穿不上新衣新鞋,不停催母亲快点做,常遭来她一顿斥责。
大年三十上午,要理发和写对联。男的理发时,自家有推子就自家相互推,会推的推成小平头,不会推的推成寸头,没推子就干脆用剪刀剪,为了省事,老人们大都用刮脸刀剃成光头。女的理发要到别人家,三五个聚在一起照着镜子互帮着剪。
故乡的春联,都是在三十上午写,有的自家写,有的找村里人写。自家写时,把方桌搬到土炕上,全家几乎都动手,写的写,裁的裁,按的按,写一联往下拿一联,摆在炕或红躺柜上晾干。家里写对联时,大人说小孩写,有时小孩也编两句,大人要么否决,要么让写下贴在人们不注意的地方。给自家写对联的,往往是初学毛笔字的学生,给外人写拿不出手,给自家写不讲究,图的是热闹和喜庆。往往这时火炉烧得呼呼作响,炖骨头的锅里,冒着腾腾香气,更烘托了年节的气氛。找村里人写都是义务,给谁写谁带墨汁。那时,村里毛笔字写得好的,有的是念过四书五经的老人,字虽写得歪歪扭扭,但有笔力,有的是正在上中学的学生,经过正规学习,写得虽缺笔力但很规整。
找人写时得先核计,外头的几副,家里的几副,大的几副,中的几副,方块的几副,不管写几副,家里正面墙上的一副是必备的。找人写常常要带一盒过年准备抽的太阳或大前门烟,遇到人多的时候往往要排队。排队时,有的坐,有的站,说说笑笑,问长问短,有的问年货置办好没?有的问三十中午吃甚饭?有的问正月请人不?……轮到给谁写的时候谁就凑过去,先递上一支烟,如果写对联的人年龄或辈分比自己大,还要划火柴给点着。写之前,写对联的人问清在哪个地方贴,除了写毛主席的诗词和俗成的外,还要根据每家的情况,征得对方同意现编。写的人在编的时候,排队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帮着编,编的好的,大家拍手称好,一片欢声笑语。现编的五花八门,但不离招财进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内容。写好晾干后,如果要对联的人不识字,在叠的时候,就让写的人念,反复问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写的人费尽舌交代完,年龄差不多又是同辈的,就开些让你念书你偏要放猪之类的玩笑,引得人们哈哈大笑。对不讲究不识字的光棍汉,写的人有时编两副荤的,贴上去故意让人们取乐。有的人因有事排队等不上,就反复向人们解释,并给排队的每人递一支,征得同意后才可先写。有时写的人累了或故意难为大家,说手腕疼得写不成了。于是,人们有的递烟,有的说好话,并答应正月请喝烧酒,这才又开始动笔。
故乡的对联,都在三十上午贴。三十吃过早饭,就在火炉上熬浆糊,熬浆糊用的是白面,熬成半稀半稠,盛在大盘里。贴对联时,递对联的一般是小孩,端浆糊的有时是大人,有时是小孩,但不论大人小孩,都需识字。贴的人在墙上刷上浆糊,把对联虚按上去,让端浆糊的人边念边看正不正对不对,如贴得又对又正才压实,压实还不放心,有的用图钉穿上圆纸片钉,有的把高粱杆切成一小截一小截,从中间劈成两半用小皮钉钉。外面的贴完,再贴家里正面墙上的。正面墙上贴的是大对联,内容都是歌颂共产党和幸福生活的。自家的贴完,村里年长的还要再裁几副,找人写好贴在村里被废弃的井栏和碾房上。
贴完对联,伴着村里隆隆的炮声,人们就开始吃午饭。大年三十的午饭最丰盛,有炖骨头、炒猪腰、炒里脊肉、炖鱼和烩酸菜,主食是糕和馒头,爱喝酒的人还喝点散白酒。
三十下午,年长的人要带上肉和糕馒头,或在十字路口,或去坟地,祭奠逝去的亲人。
临近黄昏,家家户户要进行一次大扫除,然后架旺火。架旺火有的用柳树墩上劈的木块儿,有的用炭,有的只抱一捆草。不论用什么架,都不忘在旺火上夹一张“旺气冲天”的竖联。
三十晚上,家家灯火通明,晚饭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伴着火炉的“呼呼”声包饺子。饺子馅有萝卜羊肉的,有白菜猪肉的。包完后,从凉房中取出麻花放在碗里,在火炉上再烤几个馒头,后半夜谁饿了谁吃。
晚上十一点刚过,就开始接神。接神时,村庄火光冲天,炮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响完炮,大人们在旺火上点着香,回家把香火插在大红躺柜上盛米的酒盅里,磕上三头。
大年初一,吃了饺子,小孩们穿上新衣,有走家串户的,有在空地上响鞭炮的,有给长辈拜年的。走家串户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东家进西家出。响炮的兜里装着小鞭炮,手里拿着香火,你一个我一个,点燃的小鞭炮抛在空中,声音特别响亮。拜年时,长辈们有的给五块,有的给一两块,小孩儿不好意思要,长辈就給装进兜里,并摸着头夸小孩儿几句。
初一到初五,家家户户的早饭都吃饺子,饺子里都包钢镚儿,是初几就包几个。为了吃出锛子,大家常常你争我抢,小孩们吃得肚皮发鼓,不停地来回搓肚子。如吃不出来,大人趁小孩不注意,悄悄把锛子塞进饺子里,再夹在小孩的碗中,吃出来大家一阵欢声笑语。
过了初十,村里的亲友们开始轮流请客。请客时,往往全家都到。在宴席上,人们边拉家常边喝酒划拳,气氛很热烈。安排座次时,谁坐哪里都有讲究,如安排得不周,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宴席的饭菜大多是炒肉、炒猪肝、炒肥肠之类的,最后再上一盘烩酸菜。酒都是供销社打的散白酒,抽的是两毛钱一盒的太阳牌烟。宴席上,晚辈要给长辈敬酒。敬酒时,酒杯必须端正,称呼要清楚响亮,否则就要重来。
年节中,人们的娱乐活动主要是打扑克,常常是六个人,三个人一组,插开坐,不赌钱,输了累计够三家跪,一玩大半天,直到家里的人叫吃饭才散场。那时,有的人家虽有电视,但都是黑白的,外面架着高高的简易电视架,家里整天聚满观看的人,大人小孩都有,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站着的,内容多是些武打之类的。
正月,趁着年节,有的在自家举办婚事。房子、桌凳和碗碟不够时,就借用邻居家的。办婚事全村都请,头天晚上第二天早上和中午三顿饭。礼钱有三块的,有五块的。婚礼进行时,房檐上挂的毯子上别着毛主席像,敬拜时,要先向毛主席像三鞠躬。参加婚礼的人们,一改年前穿得破破烂烂的样子,男男女女焕然一新,精神抖擞。宴席上,因怕把衣服弄脏,爱喝酒的的男人,在老婆的一再喊骂下,不敢多喝,轮到转圈时,为了少喝和助兴,就唱自编的山曲儿。悠扬的山曲儿,往往赢得人们的喝采,小孩儿在院中跑着放鞭炮,一片欢声笑语。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每年都要扭秧歌。男男女女穿得花红柳绿,两手拿着绸扇,抹着浓浓的脂粉,扭起来特别卖劲。本村扭完后,村与村之间还要相互扭,不挣钱,只收一条大前门烟。
二月初二这天,吃过早饭,家家户户就开始煮猪头猪蹄。煮时要提前劈开泡上一晚,第二天一早燎去毛,反复刮干净。因猪头猪蹄十分耐煮,火一上午不停,直到煮熟。
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这天上午,大人们能理发的就理,不想理的就洗一下,小孩儿们则不同,不管愿意不愿意,在大人的喝令下必须理。
中午响完炮,人们就迫不及待地啃猪头猪蹄。啃的时候,虽手上嘴上和脸上粘满油,但一家人不怕笑活儿,全然不顾。啃完猪头猪蹄,馋也解得差不多了,烩菜端上来,人们只象征性地吃几口。
故乡的年,过了二月二才算结束。

【作者简介】牛银万,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包头市作家协会会员,包头市九原区文创协会理事,在报刊发表诗、散文、小说三百多首(篇)。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