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过错
贠靖
我妈无论如何也没预料到,我爸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木头人”,有一天会在外头惹来麻烦,把天给捅个大窟窿。
让她无语的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在那,我爸还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得不行。
我妈气得脸都白了:“像你爸这种人,就该关他个十天八天的!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活该受罪!”
都说“祸从嘴出”,我妈常警告我们:“出门在外,最好给嘴上装把锁,有事没事少皮干(多嘴),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她没想到我们几个孩子没惹事,我爸却没管住他那张嘴,闯了祸还不知错在哪。
事情是这样的,那时候全国到处抓革命促生产,突然就兴起了“放卫星”。人们都像注射了兴奋剂一样,无心干活。到处都是狂热的游行队伍,敲锣打鼓往上送喜报。
队里平整土地、兴修水利的活儿都停了下来。大队干部说:“别的村都动起来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望着工地上搁浅的半拉子工程,我爸忧心忡忡道:“这要下上一场大雨,辛辛苦苦平整出来的农田就全都冲毁了!”队长看他一眼说:“那不是你操心的事。”又说:“当前形势下,抓革命才是头等大事呢!”言下之意,做人要认得清形势!我爸还是不识趣,嘟嘟囔囔道:“那抓革命也不能耽误生产,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呀!”“你胡说啥哩?”队长生气地瞪了我爸一眼:“这种话最好哪说哪了,可别再乱说了!”
队长的好言相劝我爸却没听进去。
大队组织人在队部的院子里热热闹闹扎粮囤,糊纸活,写大字报,说要去公社游行报喜。
支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四处打量着问:“谁会写毛笔字?过来一下!”见我爸站在那,他说:“你不是上过完小吗?你来写!”我爸摆着手冷言冷语道:“放着地里的活不干在这瞎鼓捣,还小麦亩产五千斤,玉米亩产一万斤,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也不怕闪了舌头!我,我才不写呢!”队长被我爸呛得愣在那,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气得嘴唇哆嗦着:“来人,把他给我关起来,看他还胡说不胡说!”
我妈从外面回来,坐在炕沿上扭过脸去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吓人。我们躲在院子里的柴垛后面,远远地盯着我妈,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
停了一会,我妈走进厨房去,取了几颗鸡蛋放进篮子里,用手帕盖上,拎起来急匆匆地出去了。
我妈是去找队长。队长一提起我爸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早跟他说过别到处乱说,他就是不听!”我妈陪着笑脸,一个劲说着好话:“他就是一根筋,认不清形势,要么咋当不了队长哩!”
队长听我妈这么说,脸色才有所缓和:“看在你的面上,我去找支书说说。不过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支书下不了台,我不敢保证支书这回就能放过他。”“那就拜托您了!”我妈忙拱手道谢。
我爸在队部的黑屋子里关了一整天,我妈去的时候,他手抱着头蹲在墙角,回到家仍两腿发麻,站都站不稳。我妈瞥了他一眼:“瞧你以后还皮干不!”“我——”我爸还想辩解,被我妈堵了回去:“我啥我?哦,都关起来了,还宁折不弯!那舌头不知道拐个弯呀?说句软话能少根头发呀!”
“我又没错,凭啥要跟他们说软话!”我爸气哼哼道。“看来我就不该去求他们放你回来!”我妈呼地又来了气。“我又没求你去!”我爸一点也不领情。
“你——”我妈气恼地瞪了我爸一眼,伏在炕沿上抽泣起来。我爸一时没了主意,在屋里不安地踱着步搓着手。
过了一会,我爸过去,抬抬手,轻轻地在我妈背上拍了拍。我妈坐起来,搂住我爸,将脸贴在他怀里,哭得更伤心了。我爸鼻子抽了抽,眼睛也红红的。
从我妈那响亮的哭声里,我爸听出了我妈对他的担心和疼爱,将我妈搂得更紧了。我妈挣扎着,用手捶打着我爸。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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