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真田东
梁耀鲜
写完《比喻田东》,写《顶真田东》的念头又强烈起来。顶真,也叫顶针,有联珠、蝉联意,是一种修辞方法,突出事物之间环环相扣的有机联系。田东的石化循环经济、甘蔗产供销一条龙都符合题意。但论“环环相扣”,芒果产业最具资格。
田东的甜,是有来路的。这来路,得从一粒被小心安放的种子寻起。
种子们的家,在田东芒果种质资源圃。那是一处安静得能听见枝叶呼吸的园子。四百七十多份,有的来自遥远大陆的海岸,带着异国的季风名号;有的来自故土深处的山林,守着祖辈相传的乳名,这些来自远洋与山野的性情,在此安然落户。穿白褂的科研人员,日复一日俯身其间,像是识读大地的密码。他们从千百份样本里,选出那个最肯为这片红土地倾尽香甜的——或许是“热品”的丰腴,或许是“红玉”的俏丽。选中的,便是一份交给明天的允诺。
这份“优质基因”,被郑重地送往像林逢镇东养村的坡地上。在这里,农事有了新的耳与目。气象站的铁杆静静伫立,土壤深处的墒情传感器,如敏锐的触须。数据在无形的网中流淌,最终凝结成农人手机屏幕上一行清晰的提醒。无人机掠过树冠,身影轻盈,运送着农资,也运送着一种对时间精准的度量。古老的耕耘,与年轻的智慧,在这片绿涛里携手并进,共谱一曲宁静而高效的田园诗。
当诗意凝结为沉甸甸的果实,它们便沿着蜿蜒的村道,汇入田东芒果交易市场。清晨,这里是一座梦幻的、芬芳的城池。桂七自然清新,大贵妃色泽雍容,大金黄灿若云霞,小山似的台农散发着阳光的暖香。嘈杂的乡音、外地口音在讨价还价中起伏,电子秤的荧光数字频频跳动。市场的显眼处,巨大的屏幕冷静地映现着行情的脉搏与冷链车辆的轨迹。而在角落的直播间里,轻柔的讲解正将这份甜蜜,送往地图上那些标注或未曾标注的远方。
有一部分果实,旅程的目的地并非远方,而是城郊的厂房。鲜友、亿升这些名字里,回荡着机器的低鸣。在这里,芒果经历一场温柔的变形记:或被瞬间榨取,锁住原初的魂魄,成为一瓶便捷果汁;或在极寒中升华水分,化作一片酥软的、凝结了阳光的果脆;又或者,裹上晶亮的冰壳,变成一枚能在舌尖跳舞的芒果冰棒。工业的秩序,为自然的馈赠赋予了更长的生命与更远的行脚。
这深入肌理的甜蜜,最终要在最热烈的季节,酣畅地喷薄出来。于是,芒果文化节便成了全城共享的盛宴。龙须河的碧波被畅游的欢笑划开,广场上的舞步踏着土地的节奏,美食街的炊烟里,“田东八香”的丰饶与非遗手艺的古意相互缠绕。这是一个地方的味觉记忆,在集体的欢腾中,被一次次确认与重温。
欢腾需要一个回响的容器,田东芒果体育馆便是其中之一。篮球撞击地板的震动,球鞋摩擦的锐响,与看台上迸发的呐喊,在这里混响成一首力的交响。汗水与偶尔溅落的果汁,拥有同样晶莹的光泽。这座以芒果造型“命名”的建筑,盛放的不只是赛事,更是一种蒸腾的、向上的生气。
而这股生气最野性、最直接的流淌,已经延伸到“县超”那片平坦的绿茵场上。那支名叫“田东芒果队”的队伍,橙色战袍像一团奔跑的火焰。队员们来自果园、柜台、讲台,日常的劳绩磨砺了他们的筋骨。在主教练沙哑的调度声中,他们追逐着一颗皮球,也追逐着一份为家乡而战的荣光。
你看,田东的故事,就是这样一环又一环,顶真的丝线紧紧串联,递接下去。从资源圃的静谧,到果园的智慧;从交易市场的喧嚣,到加工厂的转化;从文化节的全城盛欢,到体育馆内的激情较量,直到绿茵场上那一抹飞奔的橙色,像一枚最饱满的芒果,将自己奋力掷向希望的未来。
这递接,无声而绵长。它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在育种人指尖的泥土,在果农查看手机时的眼神,在交易时电子屏数字的闪烁,在工人流水线旁的注视,在观众忘情的呐喊,在赛场上球员不停滴落的汗水里。
田东的甜,便在这实实在在的递接中,生了根,长了蔓,开了花,结出了一茬又一茬,怎么也说不完的故事。它顶着的,是前一个环节结出的实实在在的果实;它启真的,是下一个环节更为蓬勃的生机。这不是修辞的技巧,这是土地自己生长的逻辑,是生活自己转承的芬芳。
2026年1月18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