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串起时光的灵韵之珠
——《瓜果漫谈》之二八
陈清江 安玉琦
满筐圆实骊珠滑，入口甘香冰玉寒。——元·邓文原
谈起葡萄，不禁让我记起了汪曾祺先生《天山行色》中那段文字：“吐鲁番的葡萄全国第一，各样品种无不极甜，而且皮很薄，入口即化。吐鲁番人吃葡萄都不吐皮。因为无皮可吐。——不但不吐皮，连核也一同吃下，他们认为葡萄核是好东西。北京绕口令曰：‘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未免少见多怪。”
这个吐鲁番，让我向往久矣！幸至2013年6月，我跟随旅行团乘坐“绿皮列车”来到了吐鲁番葡萄沟。那天下午，我站在彭真委员长亲笔题写的“葡萄沟”门楣跟前良久，并记下了这样的文字：“——我站立于此，不禁想起唐朝诗人王翰的诗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恍惚觉得葡萄美酒香气缭绕在面前，让人遥想起那金戈铁马、美酒飘香的豪迈岁月。”
不错，唯有身临其境，方可体味本真。那么，就让我们循着葡萄的生长脉络探寻它的生命奥秘吧。
葡萄是藤蔓植物中的智者，它以独特的生长姿态，生动演绎着生命的智慧。粗壮的主蔓如老龙盘虬，表皮深褐带裂纹，那是岁月风霜刻下的勋章，承载着向上生长的坚定力量。分枝柔韧如丝，带着卷须四处探触，一旦遇上支架便往上缠绕，但并非攀附，而是借力登高。
当春风拂动，葡萄叶片嫩绿如翡翠，展现出生命的蓬勃与旺盛。到了初夏，细碎的黄绿色小花簇拥成穗，不事张扬却清香袭人，引得蜂蝶翩跹起舞，完成生命的授粉仪式。花谢之后，小小的青果便悄悄鼓起，从绿豆大的青珠，渐渐饱满成弹丸似的浆果，一串串垂在叶间，或紫如玛瑙，或绿似翡翠，或红若珊瑚，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却始终保持着向下的谦逊。
葡萄之味，则是风土地域孕育的自然诗篇。新疆吐鲁番的无核白葡萄，颗颗如凝脂绿玉，蜜甜中带着阳光的灼热温度，咬下一口，仿佛能尝到戈壁的炽烈与清泉的甘冽。山东烟台的葡萄，由于海洋性气候造就了温和的昼夜温差，使得葡萄皮凝聚了饱满的单宁，所以这里酿造的葡萄酒，仿佛能感受到大海的深邃与包容。甘肃敦煌的葡萄，滋味醇厚而绵长，仿佛能触摸到沙漠的沧桑与岁月的沉淀。宁夏贺兰山东麓，这里酿造的酒葡萄，以醇厚的口感与独特的风土气息，已在世界葡萄酒舞台上崭露头角。
葡萄，不仅是地域文化的鲜活表达，更是一首悠扬的古韵长歌。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中所说的“蒲陶”，就是张骞出使西域时，从大宛国带回的异域珍宝，名字里裹挟着丝绸之路上的漫漫风沙与悠悠驼铃，仿佛能听见古人在那遥远旅途中的声声惊叹。
不过，葡萄的文化意象，早已跨越地域与宗教的界限，在人类文明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在古希腊神话中，葡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化身。传说狄俄尼索斯教会人类酿酒之术，每当他驾着老虎拉的战车巡游大地，所到之处便长满繁茂的葡萄藤。一次他遭海盗劫持，铁链竟自动从身上脱落，船桅上瞬间爬满翠绿藤蔓、缀满紫红果实，海盗们惊为天人，从此追随他成为酒神的信徒。这个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让葡萄成为狂欢、灵感与重生的象征。古奥运会时，运动员们饮葡萄酿造的美酒壮胆，文人墨客也常借酒神之名，在葡萄架下激发创作灵感。
在中国民间，葡萄同样承载着仙缘与祥瑞的寓意。相传东汉时有位方士，在终南山中发现一株千年葡萄藤，其果实如红宝石般透亮，采下酿酒饮后，竟得以白日飞升。后人便称葡萄为“仙果”，认为它凝聚了日月精华，能助人延年益寿。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中，飞天仙子手中常托着串串葡萄，那饱满的果实既是人间丰饶的写照，也是仙境祥瑞的象征，将世俗的甜蜜与精神的超脱完美融合。而葡萄“多籽”的特性，更让它成为子孙满堂、家族兴旺的吉祥符号，每逢佳节，绘有葡萄图案的器物总能登上餐桌，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许。
还是这颗葡萄，在中医眼中，不仅是珍果，更是集天地灵气的良药。我国最早的中药典籍《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言其“味甘，平。主筋骨湿痹；益气倍力；强志；令人肥健，耐饥；忍风寒。久食轻身；不老延年。可作酒。生山谷。”寥寥数语，道尽了葡萄的滋补之功。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葡萄的药性剖析更为详尽，他还记载了葡萄汁“逐水，利小便”的妙用。明代医家兰茂在《滇南本草》中更盛赞其“大补气血，舒筋活络”，将其与名贵滋补药材相提并论，可见古人对其药用价值的推崇。
现代科研表明，葡萄中富含的葡萄糖、果糖，能快速为人体补充能量，缓解疲惫与饥饿；多种维生素如维生素C、B族维生素，是抗氧化的天然卫士，能调节免疫功能，守护肌肤与脏腑的健康；钾、钙、磷等矿物质，则如同身体的“调节剂”，对稳定血压、强健骨骼大有裨益。另外，葡萄皮和葡萄籽中蕴含的活性成分——白藜芦醇和原花青素。而白藜芦醇具有强大的抗氧化、抗炎作用，能保护心血管健康，并具有一定的抗肿瘤功效；原花青素的抗氧化能力则是维生素C的20倍，能有效清除体内自由基，延缓细胞衰老，保护视力。这也印证了民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俗语，使得这份朴素的经验与现代营养学的研究不谋而合。
葡萄，从西域古道上的驼铃将其带入中原，到如今其藤蔓缠绕在不同风土地域；从古人笔下“满筐圆实骊珠滑”的由衷赞叹，到现代实验室里对其成分的精准分析，始终以多元的姿态，深度融入人类的生活。
是啊，当秋风掠过葡萄园，藤蔓上的果实闪耀着成熟的光泽，那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时光的沉淀、文化的浸润与生命的丰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