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生与逝都是生命的前行

梁雯欣2026-01-18 14:41:14

生与逝都是生命的前行

 

作者:梁雯欣

 

生与逝都是生命的前行梁雯欣“面对逝者,就好像坐在海边,守望退潮一样,这潮水自己它就会退去,你没有必要那么着急,赶紧转身走。”——止庵《惜别》

姥爷走在我生日后的第四天。

从此,“生老病死”不再只是纸页间温吞的慰藉——它如老北风,凿穿窗棂,直抵骨血,吹过我们祖孙两代的脊背。

他走在前,我跟在后,脚印叠着脚印,

在时光的沙滩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痕,

一痕是告别,一痕是继承。

那一年的十月,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定格成一片灰白。从接到电话到赶回家,世界仿佛被抽去了声音,只剩呼吸机单调的滴答声,像秋后的蟋蟀在墙角低鸣。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虚幻,这让我想起九月末那个清晰的梦境:梦里的姥爷拄着榆木拐杖,站在老屋的槐树下,对我说:"丫头,我要回北京了。"我在梦里哇哇大哭,攥着他的衣角不松手。而这个梦,在十月成了冰冷的谶语,嘎嘎冷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我脊背发凉。

我与姥爷最后的相聚,是被严格限定的十分钟。病床上,他周身布满粗粗细的管子,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枝桠上缠满藤蔓。我站在床边,大脑被一种尖锐的空白占据。十分钟,一个在生命度量里微不足道的数字,在此刻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我所有的言语切割得支离破碎。我想把姥爷叫醒,看看我,再看看我,我想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可不可以跟我说句话,我不要梦里的再见成为最后的话语……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颤抖着冲出来的,却是一句无比苍白、幼稚的:"姥爷,您醒醒,我今天29岁了。"然而,那种沉重如乌云覆空,哽咽的泪水如何不簌簌而下……

在那生死相隔的寂静里,我像一个被抛回幼年的孩子,手足无措。我知道他最疼我,知道我的生日在他心里曾是个节日,可当这句话落在呼吸机单调的声响与各种仪器的微光里时,它显得那么轻,那么不合时宜,轻得像一声呜咽。我不愿用悲伤浸透这宝贵的分秒,可我竟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任何更有分量、更正确的话语。无声的泪水,让那十分钟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浸泡在无力与钝痛里,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贝壳,内里空荡,表面却闪着冷光。

从医院回来,家里的空荡有了形状。姥爷瘫痪在床的几年,他虽时而糊涂认不清我是谁,但有"姥爷"能唤,却总是我远归时最大的慰藉。如今,物是人非,我坐在他的卧室看手机里的照片,一声声呼唤,只能在胸腔里空洞地回响。思念成了一种不敢触碰的痛,我开始了一场仓皇的"逃离"。我近乎决绝地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合影,仿佛抹去痕迹,就能让悲伤轻些,让他走,让他走,让他走……让他走得"安心"。我清空了相册,却把自己推入了一片更无边无际的"失去"中,像被潮水卷走的孩子,赤脚站在冰冷的沙滩上。

姥爷,是真的走了吧?

当我终于敢停下逃离的脚步,记忆却如退潮后显露的沙滩,呈现出清晰的纹理:姥爷永远是那个长相英俊的老头,夏天用一双灵巧的手为我做最漂亮的风筝,竹篾在他掌中弯成弧线,像一道温柔的彩虹;我沉浸在童年时爷孙俩在小河边钓鱼的时光,鱼饵的腥气混着青草香,在鼻尖萦绕;每个开学前都坐在他那又大又高的自行车上,买文具,包书皮,他的后背宽厚如墙,挡着老北风,却挡不住我咯咯的笑声……回忆使我变小了,小得只知道依赖,可姥爷的肩膀仍是宽宽的,手掌又大又温暖,像冬日里捂热的火炉。

那时候,总是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他的影子,是我身前一道宽大而移动的屏障,像一片永不落下的云。那时的"前行",是他在我身后,用目光铺就的一条安全的道路,路上撒满槐花,香得醉人。 

后来,我去异地求学、工作,在自己的路上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每次回家,推开门看见他对我笑,我便觉得,那条来路还在,那个跟在身后的人还在。直到姥爷病危,直到诀别,我才在泪眼朦胧中看清——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位置已经对调。在生命这条单行道上,变成了姥爷在前面走,而我,踉跄地在后面跟。我跟到ICU的铁门前,跟到那张空荡荡的床边,跟到一切有形之物的尽头。然后,我停了下来,再也跟不上。

原来,生命的交接与前行,就藏在这场无声的位置对调中。

那时我常想,医学多留住姥爷的几日,或许正是为了一场郑重的告别。姥爷知晓我们都已归来,才终于卸下缠连病榻的痛苦。如果真能像梦中一样,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儿时,从生命最幸福的时光重新开始,那么他的"前行"便不是消失,而是一场温暖的"归乡",像候鸟飞回北方的巢。

处理后事时,我意外地拿到了姥爷的居住证。看着照片上他熟悉的面容,我没有再起删除的念头。我忽然觉得,这张小小的证件,是他留给我的一份"居住"。它告诉我,不要"逃跑"也不要"跟随",因为他从未真正离开——他已将他的温暖、他的智慧、他沉默的守护,悉数融进了我的血脉与记忆。他结束了他的前行,却将所有的"生"的力量,化为了我继续前行的底色。

潮水退去,并非消逝,而是归于大海的浩渺;它携来的每一件珍宝、每一寸印记,都悄然沉淀为沙滩的骨血,成为陆地不可分割的呼吸。姥爷的离去,是他生命的圆满与安顿;而我的活着,是背负着他的一切,去映照属于我的那片天空。

我不再急于转身。

我静坐于记忆的海岸,看潮水从容退远——那不是告别,是另一种形态的拥有,是永恒的共存。

我会站起身,拾起沙砾中那些温润的、坚硬的、闪烁微光的属于他的部分,走向我自己的潮汐。

这一次,是我独自前行,

却也是我们,共同的、无尽的行进……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