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没有风景的画

张晓秋2026-01-17 14:12:58

没有风景的画

 

作者:张晓秋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我便有了这个伙伴。一个并不引人注意,甚至在星空中没有一点光芒的伙伴。那时或者还是宇宙的初期,一种说不出的莫名的感情在我的体内深刻地运动,使我不得不把自己的生命化做一团团火来燃烧,不得不向宇宙空间扩散出永无休止的光和热。但我的伙伴则是绝对地安静。它是一个美丽的星球,散发着柔和的蓝色的光。大块大块的陆地,大片大片的海洋。海洋内有鱼类,陆地上有飞禽走兽,还有一种不需用毛皮作为天然蔽护物的两足无毛动物——他们自称为人类。而在它的眼中,在人类的眼中,我应该是一个火热的光球。在每天二十四小时的神秘的轮回中,披着黎明的霞光静静地从东方升起,又带着傍晚的倦怠缓缓地在西方坠下。我甚至是光明和爱的使者,是力量的象征。在这个春夏秋冬交替变化风霜雨雪变幻莫测的星球上,我的亘古不变令他们敬而生畏。我看见长城的修葺,挥汗如雨的工匠们的号子声依然在长城内外回荡;我看见古罗马帝国的建立,那圆形的角斗场的石阶上无不渗透着角斗士们悲苦的血泪。我追随蒙古军的足迹遍布半个欧洲,我率领法国公民攻占巴士底狱。在漫长的无法用理智来梳理的记忆里,我的伙伴向我呈现出一副副动人的画面。虽然画的主角在不停的变换,但画的背景的颜色却从来未褪过色。青青的山,绿绿的水,碧蓝碧蓝的天。在茫茫的宇宙中,我和我的伙伴相对而居,像一对忠诚的朋友,谁也不曾离开过自己的位置,像一对深情的恋人,彼此只看见对方的光辉。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伙伴开始难受了呢?眉头越皱越深,脸色越来越难看。也许是从19世纪,一个名叫瓦特的人发明了蒸汽机开始的吧。大量的工厂拔地而起,各种黄色的黑色的浓烟充斥在空气中;河流中油污点点,散发着腐鱼的恶臭;大地上飘满了塑料袋……两足无毛动物的丑陋行径充斥了阳光照耀到的每一个角落。这种两足动物的本性就是贪婪自私,他们擅自剥夺了地球其他居民的生存权利。大片大片的森林给砍伐了,地底下埋藏了几十万年甚至几亿年的矿产给挖掘了出来,他们开始了对我的伙伴进行了无止境的掠夺。在两足动物聚集的地方,一座座摩天大厦拔地而起。如果太阳系外的人到达地球,一定会奇怪怎么到了一个刺猬的头上。如果你是一个运动员,你是喜欢轻装上阵,还是喜欢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大棉球去参加比赛?我见过古希腊的奥林匹斯运动,人家都是裸体参赛。而我的伙伴却不得不带着那么多的触角滑稽地旋转。我真是奇怪,它怎么有那么大的耐性,没把这些东西全部甩出去。但是它的脸色真的更难看了。两足动物的另一特性就是喜欢打仗,喜欢掠夺别人的东西,两三年的光阴对于宇宙来说不过是一瞬,而对于战争中的人类,每一分钟都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战争造成了国破家亡,人民流离失所。我真是不明白,这些两足动物为什么对待自己的同类也是如此残忍,喜欢自相残杀呢?它们所依附的大地,我的可怜的伙伴究竟还能承受多久呢?

那依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的目光深深地眷恋在一小块丘陵状的土地上。大片大片的树林掩映成趣,树上结着青青的菽果,树下奔跑着快乐的孩子。静谧的湖泊上,水鸟悠闲地游动着,它们美丽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成了一个小小的e字。学生们在教室里大声读书,大人们在工厂中辛勤劳动,谁也没有料到会有一场灭顶之灾骤然降临。我发现我的伙伴在那里的表情突然僵滞了,而它的内部却剧烈地运动了起来,像有无数的东西要喷薄而出。这当然不是两足动物所谓的感情,也不是两足动物表达强烈感情时滔滔不绝的话语,而是一种山崩地裂 、足以让高楼大厦、国之栋梁为之倾倒的力量。这被压抑了数十年,甚至于百年,千年的力量顷刻间骤然爆发了。我看见那一块方圆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连同它的附属物,所有的山脉、树林、房屋、包括屋内屋外的两足、四足动物一起颤动。上下抖,左右抖,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的人,像冻得牙齿直哆嗦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剧烈地颤动起来。大地没有一样可依附的东西,因为大地本身就在颤抖。仅仅几秒钟,那抖得像筛子一样的房屋顷刻倒塌了。一股股黄色的黑色的浓烟腾地而起,迅速笼罩了整个上空。这样的浓烟我的光是穿不过去的,但我朝别的地方看了过去,我分明看见与这块土地血脉相连的整个大地都强烈地摇撼了起来。顷刻间楼房倒塌了,伴随着惊骇的、茫然的、痛苦的呼喊声。

过去了多少时间呢?也许仅仅是几分钟,我焦急搜索的目标终于出现了。我惊骇地发现,几分钟前还是一片喧嚣的美丽的城市,顷刻间竟化为乌有。就是最杰出的魔术家也无法做到,就是最无情的上帝也不忍心如此。废墟下传来不断的呻吟声,呼救声。山倒塌了,地裂开了,巨大的裂痕像恶魔张大的吃人的嘴巴,笔直的公路顷刻扭曲成一条条麻花。如果你在沙地上建过房屋,一定会知道潮水来袭后会怎么样。当然是土崩瓦解,一切还原成最原始的状态。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几个幸运的人跑出来,回头看着身后的一切,骤然惊呆了,他们双腿一软,倒了下来。

你记得古老的庞贝城消失时的情景吗?那最后的时刻,我依然记忆犹新。孩子睁大了恐惧的眼睛,一双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襟,而母亲满脸同样是相同的恐惧和无助。多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凝固下来,但仅仅一瞬,灭顶之灾便骤然而落。也许这个恐惧的念头在脑子里仅仅一闪,生命顷刻间就停止了运动。一块块巨大的钢板砸了下来,一堆堆沉闷的混凝土埋藏了一切。

这是一个母亲,双脚跪在地上,肮脏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我的光柔和地照在她的身上,给了她足够的光明和温暖。但这并不能掩藏她的悲哀。没有工具,她只能用双手来挖掘。十个手指头都是血,更大的悲哀埋藏在她的心中。在这个废墟中掩盖着她的孩子,孩子在地底下微弱地哭泣着。虽然只是咫尺的距离,竟成了天涯海角。

这里应该是一座学校,因为在废墟的一角,有一本孩子的课本。封面一个快乐的小朋友背着书包奔跑在向日葵丛林中。在书的一角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应该是孩子的名字吧!太阳是不能看懂人类的文字的,这对我来说永远地成了一个秘密。只是这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呢?他有没有逃了出来,或者和更多的孩子在一起成了一生一世永远的同学?未倒塌的房屋呲牙裂嘴地站立着,倒塌的干脆倒成一片,以此证明这曾经的建筑物曾经存在过。这些曾经是某座大厦上的砖砖瓦瓦,现在仅成了曾经历史的见证物,一场灾难让它们彻底变回了原形。

即使给我世界上所有的财富,我也不愿意再看见这样的惨状。这比任何战争还要残酷,这比任何灾难还要触目惊心。一个鸟语花香,人声鼎沸的城市,骤然间一片死寂。除了垂死人的呻吟声,除了乌鸦盘旋着预示着死亡的沙哑的叫声。每一秒钟都有一个生命在游离,在生与死的边缘上徘徊。一分钟前,躯体还是活着的,有体温,有心跳,一分钟后就成了死尸。灵魂伫足在躯壳的旁边,默默地注视着它,忽然惨然一笑,或者痛苦一抖,便骤然而逝了。

如果果真有上帝存在的话。也许现在天空中聚集了许多许多长着翅膀的天使;如果果真有魔鬼存在的话,那么现在大地所飘荡的就是众多恶魔恐怖的脸庞。世界向我们展示了它最残酷的一面。无数的灵魂飞升了,因为一个同样的原因,永远回不来了。留下了无数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腐烂着,恶臭着,任日晒雨淋、风吹草埋化为乌有。悲哀笼罩了整个大地,哭声是这里唯一能听得见的声音。我的伙伴的脸也渐渐阴沉了下来。天空中开始有云朵聚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天也要流泪了吗?

暴雨从天而降,地球在这个地方似乎漏了个洞,雨瀑布一样地倾倒了下来。在这样的雨里,鸟儿展不开翅膀,动物睁不开眼睛,就是自称为万物的灵长的两足动物也毫无办法。更大的灾难来了,雨水很快汇集成洪流,巨大的洪流冲击着本已松软的土地,骤然间,一座大山轰然塌下,带着它的一切花草树木、房屋人畜一齐奔向山下的村庄……一种红色的液体从废墟中慢慢地渗透了出来,顷刻间又被雨水冲淡了,混在泥土中,深深地渗了下去。

也许只有土地才能永远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因为它是喝了足够的鲜血才变得如此肥沃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我们去挖掘,因为这里掩藏了岁月太多的秘密,等待着最优秀的历史学家来探索;这里蕴藏着最悲亢的感情,等待着最才华横溢的骚人墨客来讴歌凭吊。我的伙伴别过了脸。而我永远只能看见它的光亮的一面,它的另一面——黑夜对我来说,永远都是一个谜。我们不能同时看见一个事物的正反两面,即使庞大如我太阳者,也是如此,因此这无边无际的雨夜,我只有留给无限的想象了。

那应该是一个让李尔王披头散发狂奔于天地间仰天悲呼的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应该是一个让偷袭希腊国土的波斯人舰队全军覆没的夜晚;那应该是一个让渔人收拾破网,在风雨飘摇的茅屋里咒骂鬼天气的夜晚;那应该是一个只有富人酒足饭饱后才有资格围坐在炉壁前谈天说地的夜晚。路太滑,人的两只脚根本无法前进;雨太大,就是最勇猛的鹰也无法展翅高翔;夜太黑,就是最明亮的烛火也无法照亮路人的眼睛。雨水冲击着泥土相拥而来。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尸体在废墟中一点点胀大。

我的眼睛一阵酸涩,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但是太阳是没有眼泪的。在浩瀚的宇宙中,拥有一种感情本来就是一种奢侈,何况这仅仅只是一次普通的地壳运动呢?也许若干若干年以后,另外一个距离地球许多许多光年的星球的某种两足的、三足的、四足的动物接受到了这种以光的形式向宇宙的深处扩散开来的不寻常的信息,并且拥有足够的智慧,它们甚至得与地球人总有同样的思想感情(比如我们在天空中看见流星,只会想到赶紧许一个心愿,而且认为这个心愿必定会浪漫地实现,而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星球生命的结束),才会蓦然发现,并骇然知晓这一次地球地壳的不平凡的运动:地球年2008年 5月12日四川汶川8.0级大地震。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