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她用三分光,照亮一生的路

夏健才2026-01-16 14:21:20

她用三分光,照亮一生的路


作者:夏健才


那年秋天,盐城的街道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正黄得绚烂,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层金屑来。就在这一片安详的、属于季节的辉煌底下,在中医院那道肃穆的白墙转角处,我第一次看见了王奶奶,和她的那辆手推车。


车是极旧的,铁皮围成的炉膛,被经年的烟火熏得黑黝黝,泛着一种钝钝的光;底下安着两个胶皮轱辘,磨损得有些扁了。车把上,挂着一杆老秤,黄铜的秤盘,铁铸的秤砣,沉沉地坠着,那上面深深的锈迹,仿佛不是铁锈,而是凝固了的、黑红色的时光。就在这杆老秤的旁边,却贴着一张簇新的、塑封好的二维码,白底蓝纹,在秋日的阳光下,刺目地亮着。这一古一今,一沉一轻,一旧一新,并置在一起,构成一幅极不协调却又真实无比的画图,画图的中心,便是王奶奶。


她真是瘦小极了,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褂里,像是秋末枝头最后一片蜷缩的叶子。她行动得很慢,从炉里夹山芋,过秤,收钱,每一个动作都像电影里被刻意放慢的镜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的谨慎。最叫人心里一紧的,是她的眼睛。有人告诉我,她一只眼是全盲的,另一只也只剩下三分视力。她看人看物时,总是侧着头,将那仅有光感的那一边,努力地对准你,眼皮费力地抬着,那浑浊的眸子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默的海洋。当她用那只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像风干的核桃皮,布满深壑——去摸索那杆老秤的准星,或是颤巍巍地点按那只老旧的按键手机时,你会觉得,她不是在称一份山芋,不是在收几块钱,她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掂量着生活本身的全部重量。炉膛里的炭火,发出轻轻的、毕毕剥剥的声响。那股子甜香,混着焦糊的、属于泥土的质朴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荡开,成了这条街上最温暖的坐标。我买了一份,递过去一张百元的纸币。她接住了,却没有立即收起。她转过身,对着天空那一片灰白的光亮,将纸币举到眼前,极近极近,几乎要贴到鼻尖上。她侧着头,那只残存着视力的眼睛,眯成一道缝,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砂纸,在毛主席像的纹路上,一遍,又一遍,缓慢地打磨、辨认。风拂动她额前稀疏的银发,那一刻的寂静,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确认了,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钱折好,塞进贴身衣服里一个深而暗的口袋。那动作里,没有收到钱的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完成一件险事的疲惫。她是苦怕了。怕假钱,怕欺骗,怕这生活里任何一点细微的波澜,都会打翻她那只本就载重不堪的小船。


后来,我从旁人的叙述里,渐渐拼凑出她一生的轮廓。那轮廓,是用最粗砺的石头刻成的,每一道划痕,都深可见骨。二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丰盈的时节,她的天空却轰然坍塌了——丈夫撒手人寰,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不过八十二天,还是个襁褓中不谙世事的婴儿。一个农村妇女,没有田地,只有一双会做裁缝活计的手。从此,白天是永无尽头的缝补,针尖挑起黎明,线尾拉长黑夜;夜晚,是三个孩子的啼哭与依赖,是独自吞咽下的、无声的眼泪。她就像传说中的精卫,以一己之力,衔着微末的树枝与石子,想要填平那名为“命运”的茫茫大海。几十年,她就这样填过来了。孩子们长大了,像鸟儿一样飞出了巢,生活的风暴却并未止息。为了带孙子,她来到了这座城市。儿子的人生航船,也在中途偏了方向,精神的困顿,时而需要这位早已疲惫不堪的老舵手,再勉强扶一扶舱。于是,这辆烤山芋的车,便成了她最后的方舟,载着她八十四年的岁月,载着沉甸甸的生计与牵挂,在这人海的车水马龙边,日复一日,缓慢地、坚定地航行。


“用力活着”。不知怎的,站在她的车边,这四个字便蓦地撞进心里来,字字千钧,砸得人胸腔发闷。我们平日里也谈生活,谈理想,谈喜怒哀乐,可那些词汇,在她面前,都显得那么轻飘,那么奢侈。她的生活,没有“谈”的余地,只有“活”的事实。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浮华与修饰,只剩下最核心的动词的“活”。是炉火必须升起来,是山芋必须烤熟,是秤杆必须打平,是日子必须一天一天地挨过去。她的“用力”,是全神贯注,是精打细算,是将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都拧成一股粗糙而结实的绳子,好把自己拴在这人世间,不被那无形的巨浪卷了去。那手推车的轱辘,碾过晨霜与夕晖,发出的喑哑的“吱呀”声,便是这“用力”的注脚,单调,重复,悲壮,而又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尊严。


自那以后,我每每路过那片街区,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转角。她的存在,像一块沉稳的压舱石,让我在自身生活的眩晕与漂泊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我知道,无论风雨阴晴,她总会在那里,与她的炉火、她的老秤、她沉默的苦难在一起。那股混合着炭火与蜜糖的香气,成了我与这座城市之间,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一种联结。


然而,生活的剧本,从不事先透露下一页的内容。又是一个三年后的秋天,梧桐叶依旧黄得绚烂,我怀着一种近乎探望老友般的心情,再次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街道依旧,白墙依旧,可那个位置,空了。


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那片空地上打着旋儿。炉火的温暖,山芋的甜香,老秤的沉默,还有那个瘦小的、蓝色的身影,全都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我愣住了,站在那里,像一根突然失去目标的旗杆。我问旁边店铺里的人,问路上歇脚的行人,他们都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漠然:“好久没见啦。”“不知道呢,许是回老家了吧。”“年纪那么大了,不出摊也正常。”


正常。是的,太正常了。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的消失,在这瞬息万变的都市里,平常得激不起一丝涟漪。可我的心,却像猛地被掏空了一块,灌进去的,是嗖嗖的冷风。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滋味,并非单纯的悲伤,里面混杂着怅惘,有着落空的牵挂,有对生命脆弱与无常的骤然领悟,更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我们这些短暂的、偶尔的注视者,终究只是她生命长河边的匆匆过客。我们来了,买一个山芋,留下一声叹息,几缕同情,然后便回到自己喧嚣的轨道上去。而她,却独自承载着那条河全部的重量与寂静,流向一个我们无从知晓的远方。


我默默地站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举着钞票,对着光仔细辨认的样子;浮现出她用粗粝的手,小心翼翼包好一个烤山芋的样子。那杆老秤与二维码的奇异组合,此刻想来,竟像是一个时代的隐喻。她是被遗忘在二维码飞快更迭的节奏之外的一个顿号,一个用铁与火、用坚韧与沉默铸成的古老标点。她的车辙,曾那么深地碾过这片土地的尘埃,如今,尘埃落定,车辙也被新的脚印、新的车轮痕迹,轻易地覆盖了。


我最终默默地走开了,没有打听到任何确切的音讯。也许,她被儿孙接回,正享受着一生未曾有过的安闲;也许,她像一片真正的叶子,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清晨,悄然归于泥土。我不知道。但我宁愿相信前者,并在心底,为她念了无数遍平安。


从此,每当我看到街头那些沉默的、衰老的劳动者,看到他们在新时代的洪流边,用着旧手艺,守着旧摊档,我的目光总会多停留一会儿。王奶奶消失了,但“王奶奶”们还在。他们是一座座移动的、活着的纪念碑,铭刻着个体对抗时间的惊人耐力,铭刻着“活着”二字最原始、最磅礴的力量。


那股烤山芋的甜香,似乎永远留在了那个秋天的空气里。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气味,而变成了一种感觉,一种提醒。提醒我,在万丈高楼投下的冰冷阴影里,在数据洪流席卷一切的呼啸声中,总有一些生命,在以我们无法想象的姿态,“用力”地扎根,沉默地开花。他们的伟大,不在于声震人间,而在于在漫长的卑微与寂静里,未曾松开那握住生活的手。


风,依旧吹过盐城的街角。那里空荡荡的,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


2026年1月10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