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读汪曾祺

罗里宁2026-01-15 04:21:29

读汪曾祺

 

罗里宁

 

读汪曾祺,感受最深的,是他文字的简洁和他个人的博学多才,除了文学创作,他在当代中国作家中,还是字和画都很有造诣的一位,他的文章,更是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读书读入骨髓,有许多都能在文章体现出来。例如,在《泰山片石》这篇散文里,他就这样写道:“三千年来,写泰山的诗里最好的,我以为是诗经的《鲁颂》:‘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岩岩’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很难捉摸,但是登上泰山,似乎可以体会到泰山是有那么一股劲儿。詹即瞻。说是在鲁国,不论在哪里,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泰山。这是写实,然而写出了一个大境界。汉武帝登泰山封禅,对泰山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好发出一连串的感叹:‘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感矣!’完全没说出个所以然。这倒也是一种办法。人到了超经验的景色之前,往往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就只好狗一样地乱叫。杜甫诗《望岳》,自是绝唱,‘岱宗夫何如?齐鲁青未了’,一句话就把泰山概括了。杜甫真是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伟大的现实主义者,这一句诗表现了他对祖国山河的无比的忠悃。相比之下,李白的‘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就有点洒狗血,李白写了很多好诗,很有气势,但有时底气不足,便只好洒狗血,装疯。他写泰山的几首诗都让人有底气不足之感。杜甫的诗当然受了《鲁颂》的影响,‘齐鲁青未了’,当自‘鲁邦所詹’出。张岱说:‘泰山元气浑厚,绝不以玲珑小巧示人。’这话是说得对的。”这一段话,若是换作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作家来写,就很难写出那样的意境。这篇散文,还提到了历史上泰山的两次封禅和两个皇帝的文事:“泰山的出名,一半由于封禅。封禅史上最突出的两个人物是秦皇、汉武。唐玄宗作《纪泰山铭》,文辞华缛而空洞无物。宋真宗更是个沐猴而冠的小丑。……这两位大人物的封禅,可以说是他们的人格的夸大。”这样的描述,假如没有读书作底子,没一点自信,你想都不敢想。

汪曾祺是当代中国的一位文学大家,他和著名的前辈文学大家鲁迅先生一样,都没写过长篇小说,没写过长篇而被称为文学大家,颠覆了一些人对文学大家,或者说对作家的认知,即没写过长篇小说的人,不能称为文学大家,甚至都不配称为作家。我对于这些,并不关心,也没那么多时间和那么多精力去读许多长篇小说,不管是汪曾祺还是鲁迅,还有外国的契诃夫(有学者认为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带叭儿狗的女人》,不论思想还是艺术,都毫不逊色于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妮娜》)写没写过长篇小说,他们的中篇和短篇,我都喜欢。

知道汪曾祺,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时还很年轻,不记得哪一年了,在一期《北京文学》里,读到一篇他在一个文学研讨会上的发言,就文学创作上流行的“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个说法谈个人的意见,他好像并不赞同这个说法,而是主张既要继承和发扬中国的传统的好的东西,也要学习和借鉴外国的各个流派的好的东西。那个时候,“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个口号正流行着,不少人都以能那样说为时尚,我因而对他这个很个人的发言,印象就特别深。后来知道,他是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的编剧、《杜鹃山》的编剧之一,对他就愈加的敬佩。因为这两个戏,都是我很喜欢的。以后又在一些报刊上,看到一些关于他的有趣的传闻,有说他善饮的,有说他会吃的,有说他会做菜并做得很好吃的。总之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儿,不像一个大作家的样子。

最早读他的书,是《蒲桥集》和《受戒:汪曾祺自选集》。《蒲桥集》是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受戒:汪曾祺自选集》好像也是他的第一本自选集——读了以后,感觉真好,怎么个好法,说不出来,就是好看,跟别个写的不大一样。以后陆陆续续地,买了他的《汪曾祺小品》《葡萄月令》《汪曾祺散文》《生活,是第一位的》《塔上随笔》《人间致味》《烧花集》《后十年集:小说卷》等,他的书,是在我喜欢的作家里,除了鲁迅先生之外买得最多的。

汪曾祺小说好,散文好,相比之下,读他的散文可能更多一些,西南联大、昆明的湖、昆明的雨、跑警报、北京的风土人情、各地的美食、家乡的味道,他无不娓娓道来,无不让人沉浸在美的享受中。读了以后,有些个人的体会,想在这里说一说。

 一是他思想开化,甚至可以说他思想很前卫,他说归有光散文的写法和现代的创作方法相通,观察和表现生活的方法像契诃夫,还说孙犁的《铁木前传》像西班牙小说,小满儿是“卡门”性格。是不是很前卫?

二是他读书多,而且他读的,和别人读的还不大一样,别人多爱读“大”的,如唐宋八大家、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他则偏向于读“小”的,如明清小品、契诃夫阿佐林。因而他写的那些东西,只能是他自己的。

三是他在创作上不贪大,不论是题材还是篇幅,都不往大里走。他在《晚翠文谈》的序言里就这样说:“我永远只是个小品作家,我写的一切,都是小品……就画家说,范宽、王蒙的山水画是大家的,气势恢宏;倪云林只能画平原小景,画些小品。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他的“小”,也成就了他的“大”。

四是他的文章没有架子,语言温和平实,冲淡儒雅,叙事像说书,更像是拉家常,遣词造句又十分讲究,十分规矩,让人读了欲罢不能。

五是他关注和关心青年作家的成长,鼓励他们开阔眼界,学习借鉴各种流派,不断提高自己的创作能力。例如,他对青年女作家黑孩就赞赏有加,说她的作品受了日本新感觉派的影响,写得不错,还为她的一本散文集《夕阳正在西逝》作序。他还向读者推荐青年女诗人萌娘的散文《秋天的钟》,说那是用意识流的方法写的一篇散文,写得也好。他在与卫建民《闲话散文》时还这样说:“我常感到一些青年作家有我不及的地方,所以提出老年人要向青年人学习,不要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我在文学院带三个研究生。读他们的作品,我常惊叹:怎么写得这样绝!总之,这一代青年作家,在创作的准备上,比任何时代都强。”表明了他对青年作家所寄以的厚望。

以后,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我刚读他那会儿,各类报刊还很少把他的作品放在头篇的位置上,他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作品放在什么位置上,这是他作为一个作家所应具备的品质,他的作品,经受了时间的检验,得到越来越多的人的认可,受到越来越多的读者的喜爱,并有作家专门研究他,写出许多关于他的人和他的作品的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