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比喻田东

梁耀鲜2026-01-15 03:39:20

比喻田东

 

作者:梁耀鲜

 

倘若展开中国西南的地图,目光顺着右江往下游走,在百色东南方,你会看见一个饱满的轮廓。它不像规整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团丰腴的、带着弧线的形状,静静地躺在河流的臂弯里。许多人说,它像一枚熟透的芒果。

这便是我的家乡,田东。

这枚“芒果”的中央,穿过一条看不见却意义非凡的线——北回归线。人们浪漫地称这里是“太阳转身的地方”。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这里的日头格外长,夏天尤其亮堂。阳光慷慨地铺满山谷、江面、果园,把一切都照得明朗通透。芒果的甜,稻穗的沉,或许都因这格外充足的照耀。那不是灼人的炙热,而是一种厚实的、能晒进骨头里的暖。偶有离乡之时,在别处总觉天色易阴,这才念起家乡那份仿佛用不完的明亮。

右江是这枚“芒果”的血脉。她不算汹涌,只是沉静地、绿绿地流着,绕着田东,像母亲总也放不下的臂膀。水是活的。老人说,这水底下沉着远古的故事,有旧石器先民打磨石器的火星,有唐宋时马帮驮着茶叶、盐巴走过的倒影,也有繁盛一时的古寨码头的桨声灯烛。这些对我而言,曾是书本上模糊的字眼,直到后来有一天我赤脚踩进江边的沙地,触摸那些被流水磨圆了的卵石,才感到历史并非遥不可及。右江不言,只是流着,将洪荒的猎歌、商贸的算盘声、兵戈的撞击声,都沉淀为河底圆润的沙石。它就融在这潺潺的水声里,成了家乡背景里一种深沉的静默。

而这静默的土地上,也曾响起过惊雷。九十多年前,改变这片山河命运的呐喊,就在这右江畔升腾。百色起义,策源之地。这“红”,对于年轻时的我,是纪念馆里有些斑驳的照片,是清明时节献给纪念碑的小白花。如今再想,它更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是山民眉眼里的硬气,是歌谣唱到高处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它让这里的甜,不单是果实的甜,还有一种根扎得很深的、稳当的底气。

说到歌,田东便立刻热闹起来。这里是“嘹歌”的海洋。壮、汉、瑶、苗……许多民族生活在一起,像一桌丰盛的宴席,各有各的味道,又融洽地摆在一处。嘹歌不是轻轻哼唱,是要亮开嗓子,对着青山、田野、云天喊出去的。一声起,众声和,那声音能穿过田埂,越过山岭,把心里所有的快活或郁结都掏出来,交给风和山谷去回应。那声音里有稻禾生长的力量,有爱恋的炽热,有生命的酣畅。那是土地自己在唱歌,坦荡,热烈,不问来由。

歌一歇,生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田东的香,是复合的,实在的。芒果的甜香是主角,从开花到结果,空气里都飘着那股诱人的气味。但绝不单调。还有闹市上烤红薯、烤玉米的焦香,大锅里煮着七里香猪骨汤的浓香,饭桌上那拔香鸭鸭酱的酸香,自家酿的糯米酒在坛子口的醇香,以及在圩边街角,卷筒粉浸入灵魂的酱汁清香、酸辣粉那一瞬间呛人又开胃的咸香。这些味道,是日头、江水、土地和一双双勤快的手共同酿成的,它们织成一张网,网住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的胃和心。

这两年,偶在那些高楼林立、节奏迅疾的大城市里,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直到回到这里,车子驶过右江大桥,摇下车窗,混合着水汽、尘土和隐约果香的风猛地灌进来,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的根须又重新触到了湿润而温暖的土壤。

田东不说什么大道理。它只是这样存在着:让太阳在此留恋,让江水在此蜿蜒,让古老的歌在此传唱,让平凡的餐桌上升起温暖的炊烟。它像那枚芒果,不必张扬,自有其饱满的甜润与温和的坚韧。

像我这样在这土地上出生、长大的人,不管离开一年、两年,不管离开多久,其实我们从未真正离开。它塑造了我们的口音,我们的口味,我们感受四季的方式,和我们心中“家乡”全部的模样。那版图上的形状,不是一个巧合的比喻。它就是家乡给我们的最初也是最深切的印象:一枚沉甸甸的、金色的、安放在山河之间的果实。

 

2026年1月13日

 

作者简介: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