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古体散文)
作者:张晓秋
余阆南张氏花园人家,自烈祖洎于祖父,百年以来,世代簪缨,一时荣光,遐迩驰声。
后竟凋零。
然祖父当世之时,花园四合院,以首尾环抱之势,纳诸房叔伯于一堂,譬如大树,虽楂桠纵横斜逸,然枝枝叶叶皆集于一本矣。花园声名虽不复往昔,然姊妹弟兄爰居是所,爰笑是处,如竹之修,如松之秀,花园之兴亦有望寄诸于来日。
后竟不遂人意。
建国五十载,古城为求发展而筑张宪新街,脊断黄花山,腹穿阆南桥,一夜迅风,花园竟消散如云烟,花园人家亦不复昔日之聚。虽亦卜居于新街,然譬如珠串线绝,明珠乱溅,终不复昔日首尾相抱相守之情矣。
然不遂人意岂止花园之沉浮。凡家族之兴,必待嘉子弟。祖父虽有三子一女,然文风使然,茁茁兰芽皆成蓬蒿。余大伯四子亦然,姑母两女,一子亦然。余与小妹娟及二伯之女勤与春,降生之时,文风已止,虽精进不休,日求自新,然余辈之笃力,终无益于花园之兴。非重男儿而贱女子也。实乃女子之悲,莫过于远嫁。远嫁如斯,岂有裨于娘家哉!况余辈终为碌碌者也!
然余之心伤何止于此。余之伤心乃痛于生离死别!公元两千年以来,余之长辈,姑父,姑母,祖母,祖父,大伯父,二伯父者,皆相继辞世。死者不复生,生者难自持,生者之思死者不知,死者之念,生者亦不知。黯然销魂,唯别而已,况至亲骨血之永决哉!
凡人,虽长至百岁千岁,虽遍历风霜雨雪,莫不犹抱赤子之心:任时光流逝,人世变迁,唯愿故园常在,故人安好,故情依旧。此乃世间莫大之痴愿,然莫大之痴愿,亦乃莫大之妄念,之悲哀。眼观他人之变而独祈自家不变,岂知自家之变亦是他人眼中之变。岂有唯他人之变而无自家之变之理?岂有冷观他人之变而独热自家长久之情!理虽如此,然情难于自抑。余之心伤肝裂何人可知哉!
然余之心伤亦不止于此。自余远嫁以来,羞于空囊,鲜少归宁,吾父吾母亦聚少离多。虽有电话传音,视频亲貌,然终似蜃楼海市,掩耳自盗矣。此世间之大不孝,亦世间之大无奈也!余与小妹娟,堂姊勤春亦是如此。虽同为至亲,同戴蓝天,同共明月,但譬如日月,朝夕不相见;又如夏虫寒冰,终是不同世界之人。诸多不相干之人,不相干之事,不如意之人,不如意之事,横亘其间,吾等之隔,譬如银河沧溟,何止千里万里,万里千里!余终不复知其所思所想!彼亦不复知余之所思所想!虽短有小聚,然寒暄热闹之余,竟是尴言之沉默,悲乎哉。非余独此之思。去岁,吾与小妹归宁,姊妹夜话,小妹亦有斯感,与余心有戚戚焉,虽怀此戚戚,然倍增余之痛也!旁人不知我则罢,旁人不与我共情,亦可自安,然至亲骨血疏忽若此,不复相知相亲,人生之况境何其之荒凉哉!
然此亦世间平常之事,譬如家国之兴亡,人事之更替,达者自达,庸者自庸。余庸中之庸也,余心尤痛矣!痛而有感,遂成此咏。悠悠天地,茫茫人世,谁解余之沉痛,谁知余之孤苦哉?
多愁多感复多悲,岁暮霜风催鬓丝。
断续暗泉源岂溯,沉浮蓬絮根易辞。
星君不管星辰恨,豆豉可知豆秸悲。
一种伤心更深处,斜阳影里少年时。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