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郡探微
作者:刘嘉耘
一
我总以为,真正的历史,不仅仅在史官的刀笔下,更在于山河的沉默间。这种感觉,在我踏上秦九原郡遗址的土地上时得到了验证。
九原,作为县名,是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最先设置在河套平原的乌拉山南麓的。作为郡名,却是始皇帝的开端。
秦扫六合,使蒙恬北驱匈奴,取河南地,因赵之旧地,置九原郡。秦祚短促,却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中央集权制封建国家。及至汉武,国力鼎盛,于元朔二年(前127年)复取河南地,将秦九原郡一分为二,东部置五原郡,西部为朔方郡。故《汉书·地理志》言:“五原郡,秦九原郡,武帝元朔二年更名。”
翻开《史记·秦始皇本纪》,那段简短的记载跃然纸上:“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九原。蒙恬北逐匈奴后,三十万大军在此筑城戍边,直道由南至北,从咸阳直铺塞外。那时的九原,是秦帝国北疆的屏障。
唐人诗句里还残留着它的身影。李益《度破讷沙》中“眼见风来沙旋转,经年不省草生时”的荒凉,或许正是九原故地的写照。而王昌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龙城,据考证就在汉五原郡境内。这些诗句如同时间的烙印,承载着边塞的朔气与烽烟。
当代考古学界主要有三派观点:一派坚持九原郡治在乌拉特前旗先锋镇三顶账房古城附近,因其出土了刻有“长乐未央”铭文的青砖和周边的古建筑群。一派坚信九原郡治就在今日包头的“麻池古城”。那里曾出土庞大的秦汉建筑基址、云纹瓦当和“市亭”陶文。一派学者则将目光投向了黄河对岸的鄂尔多斯高原。那里地势更高,控扼黄河渡口,更符合军事要塞的选址逻辑。
而我此刻,就在三顶账房古城遗址旁,城址的建筑形制呈规整的长方形,采用夯筑工艺构建城墙,整体占地面积达0.4平方千米。南墙有宽约8米的城门一座,城墙留有1-3米的残高,基部宽度达12米,显示出当年城墙的雄浑气势。文化层堆积厚度在1.5-2米之间。地面调查中发现的大量陶片、砖瓦残件以及散落分布的铁器等都成为探寻城址历史的重要线索。
二
九原郡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命运。它处在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界线上,既是军事前沿,又是交流窗口;既是战场,又是市场。这种双重性格,注定了它不平凡的历史地位。
九原郡初因直道而重要。九原郡的建立,始于秦始皇一统六国后的北巡。《史记》记载,始皇三十二年“巡北边,从上郡入”。这次巡视的直接成果,就是“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九原郡的设立,不仅是军事要塞的建立,更是帝国一统大业的延伸。
公元前212年,秦始皇下令修建直道——一条从咸阳甘泉宫直达九原郡的“高速公路”。司马迁记载:“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千八百里。”这条军事要道,成为秦帝国控制北疆的大动脉。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沙丘驾崩。载着遗体的灵车经直道返回咸阳,“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这条直道,本就是为控制北疆而筑。赵高与李斯的密谋,胡亥的篡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帝国转折的暗夜,竟与这座边郡有着如此隐秘的关联。
到了汉代,五原郡(秦九原郡)的地位更加重要。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卫青“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遂取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这次军事行动,重新确立了汉朝对河套地区的控制。
《通鉴纪事本末》记载,汉武帝曾多次巡幸五原。元封元年(前110年),“上行至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旌旗千里,威震匈奴。
太初三年(前102年),武帝使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郡筑城、障、列亭,远者千余里,这便是著名的“光禄塞”。这一系列军事工事,如同汉帝国伸出的一根触角,深深探入匈奴的腹地,其起点,亦是五原。
东汉时期,五原郡更是多次成为历史漩涡的中心。《后汉书》记载,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48年),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单于遣使诣阙奉藩称臣,入居云中,徙居西河美稷”,部众分布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且南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捍御北虏”。这是划时代的事件——匈奴铁骑不再是边患,而是成为了帝国的屏藩。也为后来的民族大融合埋下了伏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开创十六国时期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汉赵政权的刘渊,其先世就是这一时期内附的匈奴贵族。
魏晋时期,随着北方游牧民族的大量内迁,东汉权相曹操内迁九原郡治于山西忻州忻府区。但无论是新址还是旧地这一大片区域都成为了民族融合的大熔炉。匈奴、鲜卑、羯、氐、羌,各民族在这里交汇、碰撞、融合,最终都汇入了中华文明的洪流之中。
九原郡见证了太多这样的时刻: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到秦始皇的北筑长城;从汉武帝的开拓朔方,到南匈奴的内附归汉,九原郡的历史轨迹,折射出中华文明处理边疆与民族问题的智慧。这种智慧既包括军事上的防御与进攻,更包括文化上的包容与融合。
卫青、霍去病从此出塞,横扫漠北;蔡文姬之父,文学家蔡邕因言获罪,流落朔方;三国名将吕布这个在历史上毁誉参半的人物,曾改变了汉末的历史进程......每个名字都是一扇窗口,透过它,我们能看到中华文明如何在边疆聚星成火。
三
九原郡的历史演变,是一部北方边疆的浓缩史。
秦朝短命而亡,九原郡一度被匈奴夺回。直到汉武帝时期,九原郡才重新回到中原王朝的版图中。《汉书·匈奴列传》中那段激动人心的记载:“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这里的“河南地”,指的就是包括九原在内的河套地区。
汉武帝不仅恢复了九原郡,更将其作为北伐匈奴的前进基地。霍去病“封狼居胥”的传奇,很可能就是从九原出发的。想象那些年轻的汉家将士,从九原誓师北上,深入漠北,与匈奴主力决战,那是何等的豪情壮志。
秦朝的边疆政策通过郡县制、直道、长城,构成完整的防御体系。九原郡是这套体系的关键支点。秦始皇的雄心不仅是防御,更是进取。其核心是“徙民实边”与“军事镇戍”的结合。始皇迁徙大量内地囚徒、贫民于新辟边郡,如《史记》所载,“徙谪,实之初县”。在九原这等要地,更必有重兵与精心挑选的移民。此举目的,在于最快速度地将新占领土“郡县化”,打上秦制的烙印,使其在政治、经济、文化上与内地趋同。直道与长城,便是贯彻这一策略的主干与枝叶。这是一种充满法家效率的、强力的治理,试图用行政与工程的伟力,将边疆锻造成帝国的一部分。
汉承秦制,却更显从容智慧。汉武帝的开拓,看似与秦无异,但其后的经营,则显出“柔性的整合”之智慧。除了继续徙民(如迁关东贫民于朔方、五原),汉朝更大力发展“屯田”。《史记.平准书》记载,武帝时“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这“戍田”,便是亦兵亦农的屯垦。兵士且耕且战,不仅解决了部分军粮,更形成持久的生产力量。五原郡地处河套平原,得黄河灌溉之利,正是屯田的理想之地。
汉朝在五原郡等地设属国安置归附匈奴,置使匈奴中郎将监护,同时又设农都尉管理屯田。这种“因俗而治”的智慧,比单纯的征服更为深远。当匈奴人在黄河畔学习耕种,汉人在草原上牧养马群,文明的边界开始模糊,一种新的共生关系在长城内外悄然生长。
《晋书》曾记载了一个细节:“匈奴五千余落入居朔方诸郡,与汉人杂处。其部落随所居郡县,使宰牧之,与编户大同,而不输贡赋。”这段文字背后,是无数个具体而微的融合故事。
四
九原郡最深刻的价值,在于它见证了“中国”概念的动态形成。从秦始皇“筑长城以界匈奴”的物理区隔,到汉代“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迈宣言,这片土地记录着中华民族从地理整合到文化认同的完整历程。
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看到的不是简单的征服与被征服,而是不同文明形态在碰撞中的相互塑造。长城的修筑看似隔绝,实则标示出两种文明对话的边界;战争与冲突的背后,是更持久的经济互补、文化互渗。这种“和而不同”的文明观,正是中华民族得以形成的内在逻辑。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九原郡的历史演进中,我们能看到“大一统”观念的生动实践。从秦朝的“车同轨、书同文”,到汉朝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政治的统一为文化的融合创造了条件。而边疆地区的民族融合,又反过来丰富了“大一统”的内涵,使其从地理概念升华为文明理念。
而九原郡的历史告诉我们:中华民族的形成,不是简单的同化过程,而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融合历程。从秦朝设立郡县,到汉代开通互市;从蒙恬北筑长城,到昭君出塞和亲,各种形式的交往交流交融,最终编织成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宏伟画卷。
最能说明这种统一意义的,是发生在五原郡的一次仪式。东汉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汉光武帝“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南单于临行前,派使者在五原郡举行隆重仪式,表示“世世子孙,永为汉藩”。这个场景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曾经与汉帝国为敌的匈奴,现在成为了保卫边疆的力量。
诚然,中华文明的扩张,从来不是简单的武力征服,而是文明种子的持续传播与接受。那些秦朝戍卒带来的农耕技术、法律制度、文字系统,最终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与游牧文明交融互渗。
是的,九原郡早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但它所代表的民族融合、国家统一、大国文明的理念,却如同这片土地上吹了上千年的风一般,穿越时空,直抵今天。
它见证了帝国最强大的意志。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雄心,那种以人力对抗天堑、以文明包容一切的魄力,是中华文明中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精神的极致体现。
它见证了文明交融的复杂与深刻。这里不仅是战场,更是市场;不仅有烽燧的狼烟,更有市集的炊烟。仇恨与友谊,壁垒与通衢,在这里奇妙地共存。它告诉我们,文明的进程,从来不是单一的征服或同化,而是在不断的碰撞、摩擦、学习与融合中,螺旋式地向前发展。
它见证了无数个体命运的悲欢离合。从戍卒的乡愁,到移民的艰辛;从扶苏、蒙恬的悲壮结局,到吕布那流星般绚烂而短暂的人生;再到无数无名无姓的九姓黎民,他们在这里求生,在这里繁衍,他们的血与泪,笑与歌,共同编织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
九原郡,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词。它是一种象征,一个隐喻。它象征着中华文明那不断向外探索、向内凝聚的磅礴生命力。它隐喻着,任何伟大的文明,都需要经受着最严酷、漫长的实践检验,需要汲取着最异质、最鲜活的养分。正是在这一次次的检验与汲取中,文明得以突破自身的局限,变得愈发博大与坚韧。
大河东去,山海依旧。但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从未改变——那就是对“多元一体”的深刻认同,对“天下一家”的不懈追求。九原郡,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其实是读懂中国的一把钥匙。它提醒我们:中华民族共同体的铸牢,不是始于今日,而是千年以来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实践。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