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乌梁素海畔的文化叩访
作者:刘嘉耘
不止一次的来到乌梁素海,可这次却是在这碧波荡漾的湖畔,寻一座沉睡千年的古城,一座承载了隋唐记忆的古城。
一
此刻,站在额尔登布拉格苏木的陈二壕故城,面前是波光粼粼的乌梁素海,脚下是绵延不绝的乌拉特草原,耳边是猎猎的风声,这个曾经的隋代大同城。如今,只剩下几段倔强的夯土,在塞北的风沙中坚守着一千四百年前的记忆。
“大同”概念出自《礼记·礼运》大同章,通常简称“礼运大同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是谓大同。”
史载,隋代为防御突厥南侵,在此创建大同城,故历史上又称“大同川”。隋代大同城,到了唐代改为永济栅,安置天德军。《新唐书·地理志》:“丰州九原郡,(中受降城)西二百里大同川有天德军,大同川之西有天安军,皆天宝十二载置。天德军,乾元后徙屯永济栅,故大同城也。”“元和九年,宰相李吉甫奏修复旧城。”
显然,“大同”地名所宣示的正是中华文化中长盛不衰的天下大同思想。
1976年,内蒙古文物部门在乌梁素海东岸发现了一座唐墓,并出土了《唐太原郡王公逆修墓志铭并序》。墓主王逆修曾任天德军防御都虞侯,墓志记载,他逝后葬于天德军城南五里处。据此确定墓地北五里的土城子即隋代大同城原址。
古城的平面呈规整的方形,面积约三万多平方米,根据三普资料得知:城墙采用夯筑工艺建造,基宽达13米,南墙中部设有6米宽城门,作为主要交通通道;古城四角配置角台,增强军事防御功能。在遗址的考古中,发现具有典型隋唐时期特征的绳纹砖、布纹瓦以及青瓷片……城内布局虽因年代久远、风沙侵蚀而变得模糊,但通过考古勘探,仍能大致辨别出当年的街道走向和建筑基址的分布。这些不起眼的碎片和痕迹,如同历史的密码,默默诉说着古城昔日的繁华与喧嚣。
大同城完成塞外的历史使命南迁至平城(今山西大同)是在唐高宗调露元年(679)。《元和郡县志·河东道》:“河东最为天下雄镇,河东节度理太原府。大同军,雁门郡北三百里,调露中突厥南侵,裴行俭开置,管兵九千五百人,马五千五百匹。东南去理所八百余里。”又据《新唐书》记载:调露元年六月,“吏部侍郎裴行俭伐西突厥”,大同军迁置平城故地当于此时。其沿用原名显然是为了借重于塞北大同城的历史声望。
二
大同城,它不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更是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隋书·长孙晟传》:“(开皇)十九年,染干因晟奏,雍闾作攻具,欲打大同城。诏发六总管,并取汉王节度,分道出塞讨之。”可见当时的大同城已经是北御突厥的重要军事重镇了。
大业三年(公元607年),隋炀帝杨广进行了一次中国历史上空前的北巡。《资治通鉴》记载,隋炀帝杨广北巡,“车驾发榆林,历云中,溯金河。”
他率领五十万大军、十万匹马,旌旗辎重绵延千里。而这座新建的大同城,很可能就是这次北巡的前沿指挥中心。其目的,既是耀武于刚刚臣服的突厥启民可汗,亦是实地勘察边防,巩固这来之不易的统一局面。史料记载"整饰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甚至用缯帛缠树,向草原部落展示帝国的富庶与强大。当那些草原首领经过刻意营造的繁华街市,进入这座军城,看到威武的军容时,"悉跪伏,莫敢仰视"。这一刻,隋帝国达到了它辉煌的顶点。
可以想见,作为帝国北疆的锁钥之一,大同城必定为这次声势浩大的巡边,提供了坚实的支撑与壮丽的背景。那一刻,城头旌旗招展,与乌梁素海的波光相映,映照出的是一个自信、开放、力图将四海纳入一统的盛世气象。
同时,隋朝沿黄河谷地开凿人工运河,推行屯田制,利用当地肥沃的土地和水利设施,鼓励士兵和移民春播秋收,引渠灌溉,产量颇丰。这些举措不仅保障了大同城及周边驻军的粮草供应,支持了军队的后勤补给,减轻内地转运压力,也实现了"以战养战",为长期戍守提供了条件。更促进了区域农业经济的发展,吸引了人口聚集,为边疆稳定繁荣奠定了物质基础。
然而,帝国的崩塌往往始于内部。隋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片土地也曾陷入血与火的洗礼。而它再次于史册中放射出夺目光芒,是在唐太宗贞观四年(公元630年)。一代名将李靖,正是在这片广袤的战场上,演绎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一次教科书般的奇袭。他率领骁勇的唐军铁骑,趁着漫天风雪,夜袭阴山,一举荡平了东突厥汗国的牙帐,俘获颉利可汗,东突厥灭亡。这场决定性的胜利,彻底洗刷了自南北朝以来,中原王朝所承受的“北患”难题。
可以推断,大同城作为前线基地,见证了唐军出征前的秣马厉兵,也欢呼了凯旋时的献俘阅兵。那一刻,从大同城到长安,整个帝国都沉浸在“天可汗”威加海内的狂喜之中。唐太宗李世民,以一种混一天下的崭新气度,接受了西北诸蕃君长的共同尊号。自此,大同城的意义,从一个军事防御的前哨,升华为了大唐帝国包容四海的象征,一个多民族王朝展示其恢弘气魄的北方舞台。
安史之乱时,这里又成了牵动全局的战略要冲。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在此地与叛军反复拉锯,大同城的归属,几度影响战局的走向。它的坚守或易手,关联着帝国的命脉。这座城,就像一位沉默的巨人,用自己的砖石与存亡,度量着隋唐两代的国运兴衰,承载着英雄的梦想与悲欢。
三
隋朝如流星般短暂,但其光芒,却照亮了其后近三百年的大唐天空。
隋朝确立的这种以军镇控驭边疆的模式,被唐朝以其更强大的国力为后盾继承发扬光大。从太宗平定东突厥,到高宗经营西域,再到玄宗设立节度使,灵州、朔方、河东等节度使的设立,一系列边城的修筑,无不是隋代政策的升级与扩大。
炀帝在大同城的“盛会”,其核心精神是“慑服”,是以绝对实力谋求决定性胜利。唐朝的统治者深刻领会了这一点。太宗李世民倾力击灭东突厥,俘获颉利可汗,正是在隋朝确立的方向上取得的决定性胜利。此战之后,“四夷君长”尊奉太宗为“天可汗”。这一称号的精神源头,或许正可追溯至乌梁素海畔那座军城里,隋天子接受跪拜的瞬间。
更深刻的是民族的融合。北朝以来,胡汉杂糅已成常态。隋唐皇室本身就有鲜卑血统。他们不强调华夷之辨,而是“胡越一家”。突厥人可以做将军,高丽人可以做文官,粟特人可以经商。长安是世界的首都。
隋唐,这两个常被并称的王朝,气质实则迥异。隋,像一位锐意进取、急于求成的工程师,其行事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猛;唐,则像一位在巨人肩上成长起来的贵族,从容、自信而开放。隋是骨架,唐是血肉;隋是理性的规划,唐是诗意的绽放。没有隋的开拓与奠基,便难有唐的鼎盛与辉煌。这乌梁素海畔的废墟,所承载的,正是那常被盛唐光芒所掩盖的、属于大隋的沉郁而坚毅的风骨。
四
隋唐风骨的真正精髓,在于它们创造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制度。这些制度如同璀璨的星河,照亮了中国此后千年的历史道路。
隋文帝开皇七年(587年)废除九品中正制,定制科举制度。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设进士科,标志着科举制的正式确立。这是一次彻底的社会革命,它打破了世家大族对政治权力的垄断,将“学而优则仕”的理念以制度化的形式固定下来。从此,“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是梦想,无数寒门士子的命运因此而改变。它将选拔人才的权力收归中央,极大地强化了国家的凝聚力,也塑造了中国文人独特的精神品格和价值取向。尽管后世的科举有其僵化的一面,但在它创立之初,其所蕴含的公平原则与开放性,无疑是世界制度文明史上的一项伟大创举。
与之配套的,是均田制、租庸调制与府兵制构成的经济-军事体系。均田制使农民与土地结合,保证了社会生产的基本稳定与国家税基;租庸调制则使赋役征收清晰化、定额化;府兵制寓兵于农,节省了庞大的军费开支。这一套组合,在王朝前期有效地保障了国家的财源与兵源,成为“开皇之治”与“贞观之治”得以实现的重要基础。
而三省六部制,则构建了此后一千多年中国中央官制的基本框架。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分工与制衡,使得决策、审核与执行既相互协调又彼此制约,形成了一套高度理性化、专业化的官僚运行机制。这套机制的成熟与稳定,使得帝国即便在君主能力平庸之时,也能依靠制度的力量维持正常的运转。
这些制度,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一个相互关联、彼此支撑的有机整体。它们共同作用,塑造了隋唐时期强盛的国力、开放的文化与自信的心态。这风骨,是深入到文明骨髓里的理性设计与秩序精神。
五
走在废墟间,我思考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仅存三十八年的王朝,能够为后世留下如此深远的影响?
隋代大同城已遁入荒野,可是一切的边城烽火,一切的制度创设,其最终的指向,都是一个磅礴的主题——大一统。
自东汉瓦解,天下陷入长达三个多世纪的分裂与动荡。五胡乱华,南北对峙,政权更迭如走马灯,战争与离乱成为常态。在这漫长的黑暗中,“统一”成为了所有有识之士最深切的渴望,最崇高的理想。隋文帝杨坚,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关口,顺应了这一浩荡的时代潮流,完成了统一南北的伟业。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征服,更是文化上的回归与整合。
隋唐的统治者,尤其是唐太宗李世民,将这种统一升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们追求的,不再仅仅是版图上的“合”,更是精神上的“同”。唐太宗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这种“华夷一家”的观念,是对传统“夷夏之防”的超越。于是,我们看到了长安城里,万邦来朝的盛况;看到了朝廷中,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异族将领为大唐开疆拓土;看到了敦煌壁画上,各种文化元素和谐共处的瑰丽景象。
自秦汉而隋唐,统一由疆域、行政、文化的统一,更多的形成了文明的统一、精神的统一。它们通过大运河连接南北,通过丝绸之路沟通东西,通过科举制度凝聚人心,通过开放胸怀融合各族。
而且,隋唐的大一统,是一种有机的、立体的、充满生命力的统一。它以强大的军事力量为保障,以开明开放的民族政策为纽带,以高效统一的行政制度为框架,以繁荣发达的经济交通为血脉,以兼容并蓄的文化政策为灵魂。它使得“中国”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或族群的概念,而是一个不断吸纳、不断融合、不断扩大的文明共同体。
大同城,这座乌梁素海畔的边城,它的存在与兴衰,正是这一伟大历史进程的缩影。它的名字“大同”,仿佛一个跨越千年的预言与期许。
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文明永远不会消失。它可能改变形态,可能经历低谷,但总会找到新的方式延续。就像这大同城,虽然城墙倒塌了,但它所代表的开拓精神、制度智慧和包容胸怀,却已经融入我们的文化血脉,至今仍在滋养着这个古老的文明。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千年不变的凉意。但在那凉意之中,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温暖的传承——那是隋唐的风骨,穿越千年的时光,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