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过得好吗
文/诗姬(广东 广州)
“今天过得好吗?”——这本是一句平常里带着丝丝暖意的问候。可偏偏,我正是因为这样一句简单的问候语,令自己深陷无以言说的窘境。而由此引发的那个误会,至今想来,仍令我难以释怀。
15年前,我就职的社区新调任来一位专区民警,姓慕容。记得初次见面,已临近春节。那天,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到社区报到,整个人显得阳光帅气、英姿飒爽,一张略带稚气的娃娃脸,更是巧妙地隐藏了他的实际年龄。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言谈举止间透着谦逊,那种让人舒适的亲和力,瞬间让我和同事放下拘谨,像与邻家弟弟一样对坐交谈,不自觉地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与信赖。
为了便于工作时联络,我们还相互交换了电话号码。从那以后,慕容警官的身影便经常出现在我们的社区里。他经常走访单位,巡查消防,把好安全生产责任关;他深入居民家中,向社区长者宣传电信诈骗的案例,尽责守好居民的钱袋子。而对社区工作的支持与配合,他更是随叫随到。遇到哪天要去重点单位查消防,哪怕是刚值完夜班,他顾不上休息,准时到达现场;遇到难以处理的纠纷需要他的协助,只需一个电话,他便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冲在前面,为我们充当盾牌。
很快,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承载着美好祝愿的短信在虚拟的网络时空穿梭不息,我的手机里,也收到来自天南海北的新年祝福。记得那会微信还没有兴起,人们大都是通过QQ和短信传递着春的喜悦和问候。
“叮咚”
我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又一次响起。我点开一看,又是一条新年祝福语。祝福语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吸引我注意的,这条信息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电话号码。
“这会是谁呢?”
望着这串似曾熟悉,却又想不起电话主人的号码,我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虽然网络上有网友向我索要真实姓名甚至电话,但我不轻易与陌生人吐露真实信息,更别说交换电话号码。唯独有一次,经不住一位在秦皇岛经营民宿的网友锲而不舍地追问,最终才与他交换了电话。但是最终,我并没有把他的号码存入我的通信录。
这个信息是他发来的吗?虽然换了手机,无法查询当时的聊天记录,但我的记忆中,这个电话号码有几个数字与他的手机尾号似乎有些相似,但又不能确定就是他,万一弄错了呢?那得多尴尬呀!我一直在想,以什么样的方式明确对方的身份更恰当呢?我总不能直接了当地询问对方的名字吧!如果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同事,甚至是家人,得知自己没有保存他们的电话,一定会感到失望甚至难过吧!至少,如若换成我,也会有一种不被重视的惆怅吧!
算了,不管是谁,及时回复信息也是一种礼尚往来的基本礼仪。于是,我向那个陌生的号码回赠了一条同样饱含真挚祝福的信息。
人有时候很奇妙,心中一旦埋下了疑惑的种子,便会衍生出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念。这个陌生电话的主人到底是谁,仿佛已成为我心头一个难以解开的结。如何才能解开这个心结呢?我想,或者以一种自然的聊天方式,在一来二往的不经意间锁定对方的身份,那岂不更圆满吗?
“今天过得好吗?”
我向对方发出一条让我窘迫十多年的信息。
我本以为,以这样一句问候作为开场白,待对方的回应后,再进行深入的交流,那样,我就可以在字里行间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从而准确地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可是,现实并没有按照我设定的“剧本”进行演绎。这条信息,如同沉入大海,久久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
新年的欢愉和紧凑的日程,这件事并没有令我挂念太久。春节假期结束后,我们如期回到单位上班,慕容警官也第一时间回到社区给大家拜年,并一起吃了开年饭。作为已婚的姐姐们,按当地习俗也给未婚的他发了新年红包。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给慕容警官递上红包时,他的手似乎迟疑了几秒,但转瞬间便笑着接过红包,并表达了谢意。
社区工作的琐碎与繁忙,很快就将我们拉回正常的工作状态。有一天,身为妇联副主席的我接到了一单家暴投诉。一名来穗务工者因怀疑妻子有外遇,不由分说便对妻子实施了暴力。女子当场被打得头破血流,殷红的鲜血将头发和胸前的衣服都染湿了。好在女子奋起反抗,挣脱男人后逃出家门,马上到社区医院止血并处理伤口。
害怕受到丈夫继续加害的女子不敢回家,在医生的建议下,于是来到社区,向妇联发出求助。女子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事情的经过。我望着被鲜血染湿的衣服和凝结成团的头发,在浓重的血腥味渲染下愈发的触目惊心。这是一起恶性的家暴事件,义愤填膺的我,首先想到的是尽快报警控制施暴者,以免他继续施暴。
社区突发恶性事件,第一时间联系社区民警是当务之急。我立刻拨打了慕容警官的手机,然而电话铃声持续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正当我焦急万分之际,一位同事见状,告知了我慕容警官的另一个手机号码,建议我试着拨打这个号码。
当我将同事报出的号码输入手机时,心头猛然一震——那串数字竟是如此熟悉!经过后续确认,那个困扰我多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秘手机号码,它的主人竟然就是慕容警官!
那一刻,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仿佛都凝固了。这些天来,我曾对那个号码的主人做过无数种猜测:或是远方的亲朋,或是某个不太熟悉的文友,甚至还荒唐地以为是那个失联已久的“前男友”……
我设想了所有可能的人,却唯独没有,也万万不可能想到,那个我苦苦寻觅、试图弄清身份的号码持有者,竟然是与我几乎天天见面、因公频繁接触的慕容警官!想到这里,那条我曾发出的看似寻常却又明显超越工作范畴的问候信息,此刻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今天过得好吗?”——慕容警官看到这条信息时,会作何感想?
此刻,当我再次回味这条信息,只觉得其中的意味已然完全变了味!天啊!慕容警官他一定是误会我了!难怪开年我给他递红包时,他脸上会露出那种极其不自然,甚至有些尴尬的表情,原来……原来他早就收到了那条信息,并且因此对我产生了那样的误解!一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和窘迫感如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我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地洞钻进去,再也无颜面对他。
我曾无数次想要与慕容警官当面解释清楚事情的原委,可每当真正站到他面前,那些盘旋在舌尖的话语便如鲠在喉。有好几次,我甚至构思好自嘲式的开场白,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份尴尬,可话到嘴边,指尖便微微发颤,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或许,是我多想了,慕容警官或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呢!这所有的纠结与不安,不过是我自己过于敏感罢了。何况,事情已时过境迁,此刻再翻出来,会不会反而显得刻意与多余?就在这反复的自我拉扯中,日子便在犹豫的缝隙里悄然溜走了。
还好,两年后,慕容警官被调往别的社区,极少再回来,此后偶尔的相遇,也是礼貌式的问候。
转眼,十余年的光阴悄然而逝,当年的铿锵玫瑰也已步入待退的行列,慕容警官,也早已找到生命中的至爱,步入婚姻的殿堂,那段令我窘迫与难堪的往事,也已随着岁月的流转,永远尘封在记忆深处。
可是,就在此时,剧情却再次反转,那段往事,如同潮水般再次向我涌来。
“你猜猜,我们的专区民警换谁了?”
就在几天前,同事小玉突然凑到我身边,神神秘秘地问道,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哦!又换警官了呀?近几年,我们的专区民警的确调换得比较频繁。记得现在的陈警官到任还不到一年吧!从小玉脸上的表情可以判断,新来的警官一定是我们彼此十分熟悉的人。
“黄警官!”我脱口而出。黄警官是在我们社区任专区民警时间最长,也是工作中最有默契的搭档,我们大家一直都特别喜欢他。
“不是,再猜猜!”小玉继续道,表情略带一丝狡黠。
“莫非……难道……是慕容?”我喉头滚动,试探地说出了慕容警官的名字。
是的,新调任的警官正是慕容,时隔15年,他终究又回来了。
来报到的那天,我们在会议室迎接他。慕容和老同事们相谈甚欢,久别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他一边了解社区工作状况,一边分享着他的生活点滴,言语间满是为人夫与为人父的幸福与满足。虽然职务没有什么变化,但身为两个孩子父亲的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宇间有了中年男人特有的稳健与练达。
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我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从容面对当年的窘迫。但当我再次面对慕容警官时,那种潜伏在内心深处的尴尬与不安,却再次涌上心头。会议室里谈笑风生,我仍如坐针毡,于是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我知道,这件困扰了我十多年的往事,是该做了结的时候了。不把这个误会解开,我就无法坦然面对慕容警官,也不利于今后工作的协作与开展。
经过15年的纠结,我才明白了这样的一个道理:在人际交往中,坦诚沟通或许才是化解误会、卸下心理包袱的最佳途径。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篇文字。
写于2026年1月5日
【作者简介】黄小霞,笔名诗姬、林枫,广东龙川人,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法学院,基层党务工作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散文诗学会会员、广州市作家协会理事、南沙区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报刊,出版个人散文集《最美的遇见》《六月荼》。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