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情思
作者:刘嘉耘
夏日出差,偶遇老同学,便相约小酌一番。席间老同学点了一道苦菜炒鸡蛋,神秘兮兮的说,这苦菜是野菜也是中药材,很稀罕的……
望着这黄绿相间泛着胡麻油亮光的美味,我的思绪恍惚起来,老同学从小就是城里人,对苦菜的了解自然不多,也未必能体会到其中的滋味,其实有些滋味是需要用记忆来品尝的。
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的时候,母亲总要带着我们去野地里掏苦菜。那时的日子是真苦,能吃上苦菜也算是有了新鲜蔬菜了,掏苦菜的人也多,而且需要早早地起床,往往去的晚了已经被别人掏完了。掏苦菜讲究巧劲,铲子斜插进土里,手腕轻抖,整棵脱根拔起,断在土里的根须会渗出乳白色浆汁,粘在手上黏黏的许久不褪。
可以说,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苦菜是春天给北方人的特殊馈赠。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和母亲一起掏苦菜的日子,想起母亲对苦菜的那份敬畏和感恩。
母亲掏苦菜又快又干净还伤不了苦菜的根,因为只要根在,来年苦菜还会长起来的。母亲常说:“苦菜是有灵性的,救过好多人的命。”记忆中,我的曾祖父当年走西口时就是靠着随身背着的干苦菜才熬过了难关。
苦菜的生命力是极为顽强的。羽状长叶贴着地皮生长,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绿色中泛着苍青色,像被岁月反复浆洗的粗布。它们总挨挨挤挤地长在一处,田埂旁、屋檐下、干涸的渠沟里,但凡有空间,便要扎下根去。我常蹲在地上端详它们——不需要沃土,不贪恋雨水,只在春寒料峭时悄悄探出头来,等别的花草竞相绽放,它们倒敛起锋芒,隐入更深的绿意里了。
苦菜的做法也很简单,最寻常的是凉拌。将洗净的苦菜在滚水里焯熟,捞出,挤干水分,切碎,拌上盐,淋几滴自家磨的胡麻油或香油,再拍上几瓣蒜,再浇点醋即可。简单却极富冲击力。夹一筷入口,开始时尖锐的苦味让你不由得眉头一紧。但当你细细咀嚼,那苦味便会渐渐地化开,转而成为一种清芬的感觉,满口生津,通体舒泰。这先苦后甘的体验,之于童年的我,不啻为一堂生动的、关于味觉乃至人生的哲学启蒙。
那时的冬季特别漫长,腌苦菜就是我们最好的调味菜了。母亲会将苦菜一层层码入黑色的瓮中,每铺一层,便撒上大把的粗盐。最后压上沉重的青石,盖上盖子。再启封后,苦菜已变得酸咸可口,那股子凛冽的苦味被驯服了,转化成一种更为醇厚、更为悠长的风味。尤其是在那些清冽的的早晨,就着一碗滚烫的小米粥,吃几筷子酸苦菜,那滋味,足以对抗整个屋外的严寒。
最奢侈的,要数苦菜包子了。将苦菜焯过、剁碎,与切好的腌猪肉末、粉条、豆腐拌成馅,再佐以葱姜与盐。母亲揉面,擀皮,我们便围在桌旁,学着包出一个个胖嘟嘟,虽不完美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包子。然后蒸笼上便冒着白蒙蒙的、带着面香与菜香的蒸汽,整个屋子弥漫着温情的味道。那包子出笼时,是烫手的,也是诱人的。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面皮的甜软,肉馅的油润,与苦菜那股桀骜不驯的清苦交织在一起,记忆中这就是生日里才能吃到的美味了。那已不仅仅是一种食物,而是一种仪式,一种关于家庭、关于收获、关于春天的最难舍的记忆。她承载着的是母亲的爱和那个艰苦岁月里的温暖与希望。
借着酒劲,老友还在絮叨:《诗经》有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这苦菜,早在先秦之前就是我们的珍馐。
可我还在想着,是啊,后来日子渐渐好过,吃苦菜的时候便少了。苦菜品种开发的却越来越多,苦菜饼、苦菜面以及各种炒法。偶尔在饭店里见到,总要点一道尝尝,却再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不是做法不对,是吃的人心境不同了。
如今的家乡早已不是旧时模样。退耕还林、封山禁牧、人们越来越敬畏自然,雨量一年比一年丰沛。苦菜更是越发茂盛起来,在改良后的土壤里长得肥嘟嘟的。但来掏苦菜的人,大多不再是为了果腹。常见衣着光鲜的城里人带着家人,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挖掘,挖出来的不光是野菜,更多的是在体味忙碌的生活节奏中的一份休闲,一份关于童年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和曾经在苦日子里嚼出甜味的岁月。
如今这回忆还在,只是换了形式——从前我们向贫瘠讨生活,现在土地给我们的不仅是物质的丰盈,还有精神的依归。
现在的年轻人怕是很难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代人总忘不了这苦滋味。其实啊,人这一生,总要吃一些苦头的,饿过了,才懂得饱的满足;苦过了,才知道甜的幸福;经历了艰难,才懂得收获的珍贵!
苦菜就像一位无声的智者,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它在艰苦岁月里是救命的食粮,给予人们生存的希望;在生活富足时,又成了一种情感的寄托,唤起人们对往昔的怀念。
而对于我们这些经历过苦日子的人来说,苦菜情永远是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它是母亲温暖的怀抱,是儿时纯真的欢笑,是在困境中不屈的勇气。每当回忆起那些与苦菜相伴的时光,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是珍惜,更是感恩。它的存在,让我们明白生活的本味,既有苦涩的磨砺,也有回甘的欣慰。
而那些曾经苦涩的经历,也铸就了我们坚强的内心,让我们懂得了生活的真谛。
思绪飘零,又回到了小时候掏苦菜的场景。那画面里,有故乡的风,故乡的土和故乡已然远去的昨日。那画面里,有一群孩子,在无垠的田野上,奔跑着,将整个春天,整个希望都掏进了他小小的篮子里。就像现在:我们依然品着苦菜,端着酒,脸红扑扑的谈论着关于季节,关于柴米油盐酱醋茶,关于孩子,关于幸福,关于珍惜与感恩……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