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记
张文忠
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已捎来冬意渐浓的讯息。眼前的滇池水虽比前些年清亮些,却仍蒙着一层浑浊,粼粼波光里浮着细碎杂物,像谁不小心撒落的时光碎屑。那些盛夏蓝藻季用的“小黄船”,此刻还在水中摇曳待命,鲜亮的黄在灰蓝的水面上格外扎眼,伤害了镜头里的景致。沙滩上,几对新人忙着为取景争地,倒也生出几分别样的热闹。
身旁有人轻声问:“你说,滇池深处的水,会不会比岸边清些?”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瞬间漾开记忆的涟漪。我忽然想起多年前,跟着同学驾船“出海”(滇池边的人把滇池叫“海”,驾船去湖心捕鱼叫“出海”),滇池深处那片清凉的蓝,以及那一舱藏不住的鲜活,仿佛就在昨天。
年少时,“出海”二字于我,就像窗前悬着的风铃,风一吹,便勾着心往湖心飘。可那时,村里的“渔业组”是挑人的,一“出海”便是十天半月。我家没有人在“渔业组”,由此连上船的机会都没有,这份念想只能压在心底。
直到高一假期,念想才算落了地。我找了读完中学就辍学回家的老九——他家离滇池不过百十步,世代靠捕鱼为生。田地下户时地少,政府给每家发了渔业证,非封湖季就能下湖。老九和我同岁,排行第九,打小跟着父兄泡在滇池里,他爹是村组长,村里多是亲戚,他在村里人缘极好。
那天中午,老九不顾家里人劝阻,要带我赴一场三天的“出海”之约。那时的渔船已装了拖拉机头,不用再靠人划桨,偌大的船,只载着我们俩。
机帆船驶离船坞时,乌篷在风里轻轻晃,像哄娃娃的摇篮。往湖心去的路上,水渐渐凉了,也渐渐蓝了——是那种能映见云影的蓝,渔轮掀起的浪花追在船尾,白得像天上扯下来的云絮,起了又散,散了又起。风裹着鱼腥味扑在脸上,竟半点不腥,反倒像带着滇池的体温,温温地贴在皮肤上。一群水鸟绕着船飞,“嘎嘎”的叫声落在风里,成了最清亮的伴曲。
我兴冲冲想去船头吹风,刚走到乌篷边,脚就开始发颤,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水里。掌着舵的老九惊得猛地站起,声音里满是慌:“别添乱!就在舱里待着,累了就躺床上,别乱动!”我只好乖乖应了,找个小凳坐下,看云卷云舒,看浪起浪落,看滇池东岸的轮廓渐渐模糊,看“油逛郎”(水鸟)扎进水里又钻出,黑亮的身影在蓝水里划出道道银痕。
船停在离东岸远、离西岸观音山近的湖面,老九开始下网。先下一张百十来米的小网,说是鲫鱼网,要备晚上的“伙食”;接着是“挂网”,近一公里长的网,在他手里像有了灵性——他先把网的底坠放入水中,带浮漂的上段搁在船头,再把拴着石头的网头抛进水里,慢慢走到船尾挂档倒船。网在石头拉力与船的牵引下,“唰”地滑进水里,不过几分钟,整张大网就下到水里,动作行云流水一般。
下完网,老九关了拖拉机头,抛下锚,回到舱里陪我聊天。傍晚收鲫鱼网时,收获不算多,但足够我们两人吃。老九洗鱼、剖鱼,动作麻利。他把小炉子挪到船尾舱,点燃松毛、树枝,火苗舔着锅底,暖融融的。锅烧开后,放入猪油,油一热,“滋啦”一声鱼下锅,等鱼煎到翘尾,舀一瓢滇池水倒进去,撒点盐、丢把野葱花——不过片刻,香味就漫了满船,勾得人直咽口水。
太阳渐渐沉下西山,余晖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连风都暖了几分。我们围着小炉子,捧着粗瓷碗,喝着用滇池水煮的鱼汤,鲜得能尝出湖水的清香。马灯挂在乌篷上,昏黄的光映着两人的脸,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风从舱外吹进来,带着湖水的凉,直到夜深了,才蜷在床上睡去,梦里都是鱼鲜与波光。
第二天收网,鱼不算多,倒也有七八十斤。老九看了看风向,皱着眉说:“风向不对,今天很难捕到鱼,回家吧。”三天的计划缩成两天,我们驾船往回走。快到船坞时,远远看见他娘站在岸边,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飞,看见我们,脸上的皱纹才慢慢舒展开,像湖面上渐渐平息的浪。
那之后,我再没出过海。偶尔在滇池边遇见老九,他总爱提那年的事,笑着学我当年在船头发抖的样子,我也跟着笑,心里却暖烘烘的,像又喝了一碗那时的热鱼汤。
身旁的人还望着岸边的浑水,我却想起那年湖心的蓝,想起马灯下的闲聊,想起老九眼里的光,还有鱼汤里的清香。我轻声说:“会清的,湖心的水会清,岸边的水,也会随着滇池的治理慢慢清起来的。”就像那些旧时光里的念想,历经岁月沉淀,反倒愈发澄澈,在记忆里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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