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吴勇2026-01-08 18:39:48

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作者:吴勇

 

若将心底的感念铺展成信纸,这便是我写了半生,却始终未曾寄出的一封。

四十三载光阴倏忽而过,他仍是我记忆里那个温和的高中班主任。退休之后,总想着为他写点什么,却被半生戎马与柴米油盐的琐事绊住了笔。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在催我别再迟疑。今夜,我只想将这些散落的记忆,写成这封迟到了半生的信。

信的开头,总要提及那簌簌的粉笔灰。它们落入他的肩头,也渗入了我关于青春的所有记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灰白的尘屑,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渐渐显影成如此清晰的模样——那是他用一支粉笔,在我生命里写下的、最温润的批注。

他叫包海刚,是我的高中班主任,也是我文字的启智者,更是我写作的引路人。一副金丝眼镜,目光里有严正,也有温煦。

最爱上作文课,那几乎成了我隐秘的期盼。每当作文本发下,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翻开,寻找那行熟悉的娟秀字迹。有时是波浪线划过的句子,有时是空白处的问号与叹号,而最让我心跳加速的,便是那句“笔锋藏情,可圈可点”。这八个字,在我心里重若千钧。

更大的喜悦还在后头。上课铃响,他走上讲台,翻开备课本——他会念出我的句子。那抑扬顿挫的声调,为我稚嫩的文字镀上了一层光亮的釉彩。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我低着头,脸上发热,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暖得发胀。就在那样的时刻,一种对文字的敬畏与骄傲,悄然在心底扎下了再也拔不掉的根。

后来,他竟将一本写满自己年轻时批注的写作书,郑重地递到我手中。书页泛黄,字迹却力透纸背。“多读读,多写写,文字这东西,要靠磨。”他拍了拍我的肩。那一拍的重量与温度,连同书页的墨香,被我珍藏心底。

信的中间,该写写这“磨”出的光亮。我循着那本书里的门道,在学校作文比赛中得了二等奖。这簇微光,竟隐隐照亮了前路。

后来在部队,我提起了笔。从起草报告、撰写工作简报,到为《人民武警报》、《中国法制报》写些短小的报道,笔尖流出的,似乎还是当年被他圈点过的那些句子。当这些粗浅的文字变成铅字时,我才恍然发觉,这笔下长路的源头,始终是他当年递来的那本旧书,和那句最朴素的叮咛。

他教我们仰望精神的星空,更不忘叮嘱我们脚踏坚实的大地。那时课业繁重,不少同学把体育课当成自习,他却执意要我们走向操场。他亲自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读书要靠脑力,更要靠体力。没有好身体,拿什么拼将来?”说着便领我们下楼。阳光落在他肩头,镜片微微发亮,“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随着我们奔跑的脚步声,一起落进了青春的记忆里。

多年后在部队训练,烈日下负重奔跑时,我总会无端想起那个下午的操场和那道温煦的目光。原来有些叮嘱,真的会融进骨血,化作支撑身体的力量。

他的关怀也总是这样具体而温热。有一回我得了重感冒,上课时昏昏沉沉。下课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什么也没多问,只递过一杯刚冲好的姜茶:“趁热喝,发发汗。”我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把发冷的四肢都焐软了。

信的转折,总是最不忍下笔的遗憾。

2013年10月,一场计划已久的同学聚会,因我的航班延误而变得仓促。当我终于赶到学校食堂,宴席已过半,连一张合影都未能赶上。在热闹的谈笑与酒杯的碰撞声中,我只来得及与他遥遥相望,匆匆颔首。心里想着,总还有下次。怎会想到,那隔着攒动人影的遥遥一望,竟是我们此生最后的照面。

自此,信便不知该寄往何处了。

一别竟成永诀。得知消息时,窗外正下着冷雨,淅淅沥沥,像极了他当年诵读课文的声音。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感谢,那些攒了多年想汇报的成长,都成了这封信里再也无法投递的字句。

如今,这封信写到了末尾。

若有来生,我仍想做您的学生。在熟悉的粉笔灰味里,在您温和的注视下,将今生这封长长的信,亲口,读给您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