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父亲的米杆(外二篇)
陈宝林
岁月如流,五十余载光阴悄然划过,鬓角的白发早已染透,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都在无声诉说着时光的痕迹。然而,在记忆的深处,始终矗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根一米长的木杆——那严厉的眼神、低沉的呵斥,还有后来轻抚我头顶的温暖手掌,如同昨日光景,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那根父亲常用的米杆,不仅是他木匠生涯里得心应手的寻常工具,更是刻在我生命里的“戒尺”,承载着最深沉的父爱与最珍贵的教诲,穿越半世纪风雨,依旧在心头熠熠生辉,让我此生难忘。
我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匠。在那个物资匮乏、处处节俭的年代,父亲的手艺是全家赖以生存的生计依靠。他的双手,是岁月与木屑打磨出的杰作——指腹布满厚厚的老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木色,指甲缝里总残留着淡淡的木灰,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却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灵巧。他能将一块块不起眼的普通木头,经刨、凿、锯、磨,变成精致的桌椅、结实的农具,甚至是乡亲们婚嫁时引以为傲的雕花衣柜。父亲干活时极其专注,眼神锐利如鹰,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每一刀、每一刨都精准无误,仿佛手中的木头与他心意相通,顺着他的力道绽放出最规整的形态。他常说:“木匠活儿容不得半点马虎,差一分一毫,家具就会歪斜不稳,用不长久;做人做事也是一样,得专心致志、一丝不苟,才能稳稳当当立住脚。”
父亲的工具箱是他的宝贝,那是一个深棕色的木制箱子,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缩写,箱内整齐排列着刨子、凿子、墨斗、卷尺,而最显眼的位置,常年放着一根一米长的木杆。那木杆是父亲亲手选材打磨的,用的是坚硬耐腐的枣木,表面被他常年摩挲得光滑油亮,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端带着淡淡的木屑清香,另一端还留着些许墨线标记,那是他丈量尺寸、校正平直的痕迹。这根米杆,是他木工活计里的得力助手,画直线、量板材、校方正,样样离不开它,平日里就静静躺在工具箱里,与其他工具为伴,却没想到,有一天会成为“教训”我的工具,从此刻进我的生命记忆。
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午后,初夏的阳光格外明媚,透过窗棂的方格,在土炕上洒下一片片金黄,暖洋洋的,让人浑身都透着慵懒的惬意。放学回家后,我背着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帆布书包,一进门就把书包往炕角一扔,书包带还耷拉在炕沿外,晃悠悠地荡着。我掏出卷边的课本和薄薄的作业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膝盖上垫着一块粗布,就着阳光写起了作业。可刚写了没几道算术题,窗外就传来了邻居家同学清脆的呼喊声:“快出来呀,晒谷场那边好多人玩弹弓、滚铁环呢!”
那可是我当时最痴迷的游戏,一听召唤,心里顿时像长了草,猫爪子似的挠得发痒,哪里还坐得住。作业本才写了半页,字迹歪歪扭扭,铅笔还斜插在豁口的墨水瓶里,墨水顺着笔杆往下滴了一小滴,在桌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我急匆匆地合上课本,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连书包都没收拾,甚至没顾上跟屋里的母亲打声招呼,拔腿就冲出了家门,脚步声踏在院子的石板上咚咚作响,把父亲平日里“做事要专心、不能半途而废”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阳光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橘红,玩得满头大汗的我,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住,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手里还攥着磨得发亮的铁环,在母亲远远传来的呼喊声中,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家。一进院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往日里父亲下班回家,总会先在院子里清理工具上的木屑,或是哼着小调收拾农具,可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犬都没了声响。
父亲已经从乡联合厂下班回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工具箱,而是坐在炕边的长条木凳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阴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怒气,那怒气像沉甸甸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炕沿,顿时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早上扔在那里的课本和作业本,依旧乱七八糟地摊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到中间,页角卷得像只小喇叭,算术本上的字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铅笔滚到了炕底下,笔尖磕断了一小块,作业本的边缘还沾了几粒灰尘和一根细小的麦秸秆。
“你过来。”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吓得我腿一软,原本轻快的脚步变得沉重无比,慢吞吞地、一步一挪地走到他面前,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没等我开口解释一句“我就玩了一会儿”,父亲猛地从身边的工具箱里抽出了那根熟悉的米杆。他握着米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微微凸起,木杆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却依旧保持着笔直如线的姿态,就像他做人的准则一样,不偏不倚。
“你看看你,作业写了一半就跑出去疯玩,课本扔得乱七八糟,这像话吗?”父亲的呵斥声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狠狠敲在我的心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话音刚落,他扬起米杆,带着一股风,轻轻点击在我的额头上。那一下,其实并不疼,甚至比不上被院子里的树枝轻轻刮一下的力道,可我却吓得浑身剧烈哆嗦起来,像筛糠一样停不下来。那是父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第一次用工具“教训”我——在那之前,他哪怕再忙再累,对我始终是温和的,说话从来都是慢声细语。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望着父亲。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角此刻紧绷着,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变得格外严厉,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微微跳动,眼神里满是失望与痛心,像两把锋利的小刀,直直刺进我的心里。那眼神比任何重罚都让我害怕,我仿佛透过那眼神,看到了父亲在联合厂里弯腰刨木的身影,看到了他为了多挣几分钱,天不亮就起床去给乡亲们做家具,看到了他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看到了他深夜里还在煤油灯下打磨工具的专注与较真——而我,却如此不懂事,把他的辛劳与期盼抛在脑后,只顾着贪玩。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刷刷地往下流,越流越凶,模糊了视线,嘴里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不停地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那目光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生气,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父亲握着米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僵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他看着我可怜巴巴、泪流满面的样子,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消散,紧绷的嘴角也慢慢松弛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无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掌带着木匠特有的老茧,摩挲在我的头顶,却格外温柔,像春风拂过大地,驱散了我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又像冬日里的暖阳,融化了我心头的冰冷。
“孩子,不是爹要凶你,”父亲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咱们家条件不好,爹没读过多少书,这辈子就靠手艺吃饭,知道没文化的苦。爹供你读书不容易,省吃俭用攒下钱供你上学,就是希望你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不用像爹这样累。你得好好珍惜这份机会啊。”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着我凌乱的头发,继续说道:“做人做事,最忌三心二意。写作业就专心写,一定要认认真真写完,不能敷衍了事;玩就痛痛快快玩,别想着作业的事。半途而废的人,这辈子也干不成大事,无论做什么,都得有始有终,稳稳当当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拿起我的课本,用袖口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又把翻卷的纸页一点点抚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弯腰,从炕底下捡起那支断了尖的铅笔,走到桌边,在墨水瓶里轻轻蘸了蘸,又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削了削,直到笔尖变得尖锐,才递到我手里。“去,把剩下的作业写完,写完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饼。”父亲的眼神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盼与疼爱,像平静的湖面,泛着温柔的涟漪。
我用力点点头,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重新坐在炕沿上,拿起笔,专心致志地写起了作业。那天的阳光依旧温暖,透过窗棂洒在作业本上,照亮了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不再让人心烦意乱。我的心格外平静,父亲的话像一颗饱满的种子,落在了我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而那根米杆,也成了我心中最鲜明的警示,时刻提醒着我不能懈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无论是读书学习,还是后来参加工作,我都牢牢记住父亲的教诲,做任何事都专心致志,一丝不苟,从不半途而废。上学时,我总是把作业写完才去玩,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参加工作后,我对待每一项任务都兢兢业业,认真负责,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会咬牙坚持到底。每当我想要退缩、想要敷衍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父亲握着米杆的样子,想起他严厉的眼神与温柔的抚摸,那份复杂的情感总能给我无穷的力量,让我重新振作,砥砺前行。
如今,父亲离开我已多年,那个陪伴他大半辈子的木制工具箱,也被尘封在了老家杂物间里,上面落满了灰尘,箱锁都已经生锈。而那根一米长的米杆,却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它依旧光滑油亮,带着淡淡的木屑清香,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手掌的温度,还能听到他低沉而温和的叮嘱。每次想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个初夏的午后,想起父亲严厉的呵斥与温柔的教导,想起那份藏在严厉背后的深沉父爱——那爱,不似母爱那般细腻温柔,却如山般厚重,如海般深邃,默默守护着我,指引着我。
那根米杆,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昂贵的价值,甚至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根普通的木头,却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它教会我专心致志,教会我持之以恒,教会我诚实守信,教会我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它是父亲父爱的载体,是我人生的指路明灯,是我前行路上的精神支柱。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我走得多远,无论我经历多少风雨,父亲的米杆始终在我心中,熠熠生辉,提醒着我不忘初心,坚守本心,稳稳当当走好人生的每一步。
难忘父亲的米杆,更难忘父亲的教诲与深爱。它像一座灯塔,在迷茫时照亮我人生的道路;像一面镜子,时刻警醒着我的言行举止;像一股暖流,在寒冷时温暖着我的岁岁年年。这根普通的米杆,早已超越了工具的意义,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我此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让我永远铭记,永远感恩,永远怀念那个手握米杆、深爱我的父亲。
难忘当年课本当中的经典文章
四十余载光阴流转,岁月在鬓角刻下霜痕,在掌心磨出老茧,却从未抹去记忆深处那本泛黄的课本。在农村中小学的土坯教室里,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那些印在粗糙纸页上的经典文章,如同播撒在心田的种子,历经风雨洗礼,愈发根深叶茂,每每念起,依旧字字滚烫,句句深情,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校园,没有明亮的电灯,没有光滑的水泥地面,土坯砌成的墙壁上刷着白灰,斑驳处露出暗红的泥土,雨天还会顺着墙缝渗下细细的水珠;木制的课桌椅带着天然的木纹,被一届又一届学生磨得发亮,桌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与简笔画;操场是夯实的黄土地,跑起来尘土飞扬,却承载着我们最纯粹的欢腾。窗外是成片的稻田,风吹过禾苗,沙沙声与教室里的琅琅书声交织在一起,偶尔夹杂着几声鸡鸣犬吠,成了青春最动人的背景音。那时的课本规格不大,约莫23公分长、15公分宽,纸页粗糙甚至带着些许杂质,油墨香却格外浓郁,翻开时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印刷气息。就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一本本带着油墨香的课本,为我们这群农村孩子打开了通往广阔世界的大门,而那些经典文章,更如同一束束光,照亮了我们的心灵,成为此生难忘的精神印记。
至今记忆犹新的,是魏巍先生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彼时,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前,带着浓厚的乡音,一字一句地诵读着课文。“亲爱的朋友们,当你坐上早晨第一列电车驰向工厂的时候,当你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时候,当你喝完一杯豆浆、提着书包走向学校的时候,当你坐到办公桌前开始这一天工作的时候,当你往孩子口里塞苹果的时候,当你和爱人一起散步的时候……”老师的声音时而舒缓,时而激昂,读到志愿军战士在朝鲜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段落时,他的声音哽咽了,眼角泛起了泪光,握着课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们坐在下面,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平日里调皮好动的男孩也收起了嬉闹,眼神里满是肃穆。课本上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那些“吃雪卧冰”的战士,那些“用身体堵住敌人枪眼”的英雄,那些“在坑道里啃着炒面就着雪水”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们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却从字里行间读懂了“牺牲”与“奉献”;我们未曾见过战场的残酷,却深深明白,正是这些“最可爱的人”,用血肉之躯为我们筑起了和平的家园。如今,四十多年过去,每当听到“最可爱的人”这五个字,脑海里依旧会立刻浮现出课本里的段落,浮现出老师诵读时动容的模样,那份震撼与感动,早已刻进了骨髓,成为融入血脉的精神图腾。
《为了36个兄弟的生命》则让我读懂了“责任”与“担当”。课文里,那位在暴雨中带领村民抢险救灾的村干部,那句“不能让一个兄弟掉队”的誓言,那些在洪水中互相搀扶、彼此救援的身影,都让年少的我深受触动。农村的孩子,从小便懂得生活的艰辛,见过暴雨冲垮田埂的无助,见过洪水淹没房屋的恐慌,所以更能体会到“36个兄弟的生命”背后沉甸甸的分量。课本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村干部冒着生命危险蹚着齐腰深的洪水探查险情,浑浊的泥水漫过他的衣襟;村民们齐心协力加固堤坝,肩膀上的扁担压出深深的红痕,却没有人喊累;年轻人背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在洪水中艰难跋涉,一步步走向安全地带……那些朴素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它让我明白,在危难面前,团结就是力量,担当方能致远。多年后,无论工作中遇到多大的挑战,生活中碰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会想起这篇课文,想起那些在洪水中坚守的身影,从而鼓起勇气,直面挑战,这份从课本中汲取的精神力量,支撑着我走过人生无数风雨。
而《回延安》与《白杨礼赞》,则让我对“情怀”与“风骨”有了最真切的体悟。贺敬之先生的《回延安》,以炽热的情感、浓郁的陕北风情,打动了每一个读者。“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地跳,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挡住了……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儿贴在心窝上。”老师在讲解课文时,特意给我们描述了陕北的白羊肚手巾、红腰带,描述了延安窑洞的灯火、宝塔山的雄姿,告诉我们这是诗人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是用小米饭把他养大的革命摇篮 。他还学着信天游的调子哼唱诗句,粗犷而深情的腔调,让我们仿佛置身于黄土高原之上。参加工作后,我先后去了三次延安。每次都循着小时课本文字的指引,走进了那个充满理想与激情的地方。站在宝塔山下,抚摸着杨家岭的窑洞墙壁,看着头扎白羊肚手巾、腰系红腰带的乡亲们扭起陕北大秧歌,耳畔仿佛响起了课文里“千声万声呼唤你——母亲延安就在这里”的深情告白 。杜甫川上的大桥、南关大街的店铺,都印证着延安的变迁,而那份对革命圣地的崇敬与向往,愈发深沉。多少个夜晚,梦里回延安,踩着黄土高坡的沟壑,听着信天游的嘹亮,课本里的文字与眼前的实景交织,让这份源自课本的情怀,有了最真切的落点。
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则让我爱上了白杨树的坚韧与挺拔。“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加过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不旁逸斜出。”课文里对小白杨的描写,精准而生动,仿佛一棵傲然挺立的白杨树就长在教室窗外。老师告诉我们,白杨树象征着北方的农民,象征着坚韧不拔的革命战士,象征着中华民族的风骨。在农村长大的我们,见过田埂边、荒坡上的白杨树,它们不择土壤,不惧风雨,即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扎下深根,默默挺立,守护着一方土地。春天抽芽时嫩绿鲜亮,夏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秋天叶片泛黄依旧挺立,冬天褪去葱茏却傲骨铮铮。从此,白杨树便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每当我遇到挫折想要退缩时,就会想起《白杨礼赞》里的文字,想起白杨树“不屈不挠,对抗着西北风”的模样,从而重拾信心,砥砺前行。那些课本里的描写,早已化作我面对人生风雨时的精神铠甲。
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土坯教室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宽敞明亮的教学楼;曾经的课本也已泛黄破损,甚至字迹模糊,边角卷成了波浪状,却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书柜深处。而那些经典文章却如同陈年老酒,愈发醇香。它们陪伴我从农村走向城市,从懵懂少年长成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在我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给予我力量与指引。《谁是最可爱的人》教会我感恩与奉献,让我始终铭记那些为美好生活付出的人;《为了36个兄弟的生命》教会我责任与担当,让我在工作生活中始终坚守初心;《回延安》教会我坚守与热爱,让我对这片土地始终饱含深情;《白杨礼赞》教会我坚韧与风骨,让我在逆境中始终挺直腰杆。这些文章,不仅仅是文字的组合,更是精神的传承,是文化的积淀,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青春记忆,是刻在心灵深处的精神密码。
如今,偶尔翻出珍藏的旧课本,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那些熟悉的文字依旧能唤起心底最深处的感动。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土坯教室,听到了老师带着乡音的诵读,听到了同学们琅琅的读书声,闻到了课本淡淡的油墨香。在这个信息爆炸、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那些当年课本中的经典文章,更显得弥足珍贵。它们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炫目的特效,却用最真挚的情感、最朴素的文字,传递着最动人的力量。它们像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像一座座坚实的灯塔,指引我们不忘初心;像一股股清甜的泉水,滋养着我们的心灵。
难忘当年课本中的经典文章,难忘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更难忘那些文章给予我们的精神滋养。它们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影响着我们的价值观,指引着我们的人生方向。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岁月如何变迁,这些经典文章都将永远闪耀在记忆的长河中,温暖着我们,激励着我们,走过人生的岁岁年年,成为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
心灵深处扎了根的《小人书》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粗布衣裳裹着单薄的童年,补丁摞着补丁的日子里,零食是奢望,玩具是稀罕物,可我的童年从未缺少过光——那光是父母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一本本捧回来的《小人书》,它们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在我心灵最柔软的土壤里,扎下了盘根错节的根,历经数十载风雨,依旧枝繁叶茂。
记得那时,家里的木柜最底层,铺着母亲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手帕下面整齐码放着一摞《小人书》,那是全家最珍贵的“财富”。父母总说,日子苦点没关系,可心里得有亮光,这些书里的人,能给咱孩子指条正道。每当放学回家,放下磨破肩带的书包,我便会迫不及待地拉开木柜,指尖抚过那泛黄的纸页,触感粗糙却带着油墨特有的清香,仿佛一触碰到,就能走进另一个滚烫的世界。
最难忘的是《小兵张嘎》,封面上那个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歪戴着帽子、腰间别着木枪的少年,至今仍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那时的我,总爱模仿嘎子的模样,把柳枝折成“手枪”,藏在身后,在院子里的柴垛间钻来钻去,想象着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机智勇敢地和敌人周旋。书里的每一幅画都栩栩如生,嘎子在白洋淀上划着小船的灵巧,面对敌人时的沉着冷静,还有他脸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都通过简洁的线条和鲜明的色彩,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我会一遍遍翻看嘎子如何智斗汉奸,如何掩护八路军,每一次阅读都像经历一场冒险,既紧张又激动,不知不觉中,“勇敢”二字便悄悄住进了心里。
《地道战》则让我对“智慧”有了最初的认知。书里那些弯弯曲曲的地道,藏在锅台下、炕洞里、水井旁,看似普通的农家小院,却是打击敌人的天然堡垒。我会跟着画面里的民兵们一起“规划”地道线路,想象着自己也能钻进地道,通过暗堡观察敌人的动向,再出其不意地给他们致命一击。那些简陋却充满巧思的防御工事,那些平凡却心怀家国的村民,让我明白,勇气不仅是冲锋陷阵,更是在困境中坚守希望,用智慧战胜强敌。
而刘胡兰、黄继光、邱少云、张思德这些名字,是通过《小人书》住进我生命里的英雄。翻开《刘胡兰》,看到她面对敌人的铡刀,眼神坚定,宁死不屈,那句“怕死不当共产党”的呐喊,即便隔着薄薄的纸页,也足以震撼人心。小小的我不懂什么是革命信仰,却能从她决绝的姿态里,感受到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那是对正义的坚守,对家国的赤诚。读《黄继光》时,我会屏住呼吸,看着他用自己的胸膛堵住敌人的枪眼,画面里的鲜血染红了阵地,也染红了我的眼眶。那时的我尚不明白“牺牲”的重量,却知道这个叫黄继光的战士,是为了让更多人能过上好日子,才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邱少云在火海中纹丝不动的画面,更是让我无数次红了眼眶,他为了整体战斗的胜利,强忍烈火焚烧的剧痛,始终坚守岗位,那份钢铁般的意志,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奉献。还有《张思德》,书里的他朴实无华,默默为战友烧炭,在炭窑崩塌的瞬间,首先想到的是保护战友,他用生命诠释了“为人民服务”的真谛,让我明白,平凡的岗位上,也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那些日子里,《小人书》是我的良师益友,是我精神世界的避难所。没有玩具的童年,我靠着这些书,结识了一群最可敬的英雄;物质匮乏的岁月,这些书给了我最富足的精神滋养。我会在田埂上放牛时,把《小人书》揣在怀里,趁着牛儿吃草的间隙,坐在草地上津津有味地读;我会在煤油灯下,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直到纸页被翻得卷了边,字迹变得模糊,依旧舍不得放下。有时,邻里的小伙伴会来我家串门,我们便围坐在一起,轮流翻看这些宝贝,你一页我一页,互相分享书里的故事,讨论着哪个英雄最厉害,哪个情节最精彩,那些稚嫩的争论声,伴着油墨香,成了童年最动听的旋律。
父母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他们省下饭钱,一本本买回这些《小人书》,不是为了让我认识多少字,而是希望这些书里的英雄,能成为我成长路上的灯塔。而这些《小人书》,也从未辜负父母的期望,它们像一颗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下了根,长出了“勇敢”“正义”“坚守”“奉献”的枝丫。
长大后,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书架上摆满了装帧精美的书籍,电子设备里有看不完的影视资源,可那些泛黄的《小人书》,依旧被我珍藏在书柜的最深处。每当我遇到困难想要退缩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嘎子坚毅的眼神;每当我面对诱惑想要动摇时,刘胡兰宁死不屈的身影就会提醒我坚守本心;每当我抱怨生活不公时,张思德默默奉献的模样就会让我懂得知足与感恩。这些《小人书》里的英雄故事,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做人做事的准则,成为我心灵深处最坚实的依靠。
如今,再翻开那些早已卷边、泛黄的《小人书》,纸页上的油墨香依旧熟悉,画面里的英雄依旧鲜活。它们不仅承载着我童年的记忆,更承载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一种坚不可摧的精神。这些《小人书》,是父母用爱为我种下的精神种子,它们在我心灵深处扎了根,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滋养着我从懵懂孩童长成有担当、有情怀的成年人。
那些在心灵深处扎了根的《小人书》,是我一生都读不完的经典,是我永远都珍藏不够的宝藏。它们所传递的英雄精神、家国情怀,如同不灭的火种,在我心中代代相传,照亮我人生的每一段旅程,温暖我生命的每一个瞬间。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