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溪
作者:杨少校
我出生时的老屋被洪水冲毁,已不复存在。但故乡的记忆,总缠绕着一条小溪的潺潺水声。那片被耒河环抱的衡阳市最大的冲积平原,几万亩土地铺展在湘南大地上,十几个村落星罗棋布,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耒河的乳汁滋养了平原的沃土,却也在 1962 年前的岁月里,以洪水的狂暴肆虐着这片土地 —— 年年汛期,江水漫过堤岸,房屋浸泡在浑浊的激流中,即将成熟的庄稼倒伏腐烂,粮食欠收成了常态,饥饿的滋味,是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家门前的那条小溪曾是村民生存的命脉,洗衣煮饭农田灌溉全靠这条小溪慈养。它从远处山脉蜿蜒而来,穿过几十个村落的田埂屋场,最终汇入奔腾的耒河。据母亲回忆说,这条小溪原可撑船。我家住在小溪流奔出山口的上游,村庄离连绵的山丘不到2公里,溪流面积宽度不足3米,但小溪两岸陡峭,由黄砂夹着鹅卵石构成。溪水深度不到3米。枯水季节,水清澈见底,水浅的地方不会没过大人膝盖。常能见到小鱼、小虾、小螃蟹在水中游弋。水中击块小石子,鱼儿被惊吓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浪花,孩子们觉得好玩。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溪边丛生着刺藤、丝茅草、芦苇和开着艳红花朵的野刺玫,麻蒂藤缠绕其间,谷皮树肆意疯长。春夏时节绿意盎然,花香伴着水汽弥漫在田野上。儿时的我们,总爱在溪边捉鱼摸虾,看蜻蜓点水,听蛙鸣蝉唱,小溪是童年最热闹的乐园。可这份捉蜻蜓抓螃蟹的乐趣,总被汛期的洪水打断。
酃湖町首次修筑防洪堤是民国时期1947年,但财力物力人力有限,堤坝低矮,加固不牢,很多处已被损坏。到了60年代初,每到梅雨季节,耒河水位暴涨,小溪倒灌,平原沦为泽国。父母总会牵着我的手,带着简单的行囊,挑着柴米油盐,拎着锅碗瓢盆,逃到山边的杨家祠堂躲避洪水。祠堂里挤满了逃难的村民,昏暗的煤油灯下,大人们愁眉不展,谈论着被淹的庄稼和房屋,我们这些孩子则在祠堂的角落里追逐嬉戏,不懂生活的艰难。四五天后,洪水退去,回家的路泥泞不堪,房屋里满是淤泥,家具浸泡得发胀,田里的庄稼只剩下倒伏的残枝,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这便是童年汛期过后的日常。
1962 年,衡阳市政府对防洪堤决定加固,参考1947年的设计方案,对已经损坏的防洪堤进行大规模重修。城市的厂矿职工、街道居民纷纷驰援农村,寄住农户家里。与当地村民一道,众志成城筑堤。铁锹锄头的碰撞声打破了平原的宁静,一条坚固的防洪堤在耒河岸边缓缓筑起。可谁也没想到,原本流入耒河的小溪被截流,失去了天然的出口,只能在平原内部迂回奔流。每到端午节前后,雨水集中,内涝如期而至,洪水依然会漫进房屋和田垄。躲洪水的日子并没有真正结束,只是频率较从前少了些。那些年,记得母亲在“观音暴”和“土地暴”农事时令季节,总会买一把香烛,一叠纸钱,到庙里求神拜佛,期待菩萨的庇佑。可杨家祠堂的青砖灰瓦间,依然回荡着逃难村民的叹息,小溪的水涨了又落,见证着平原人与洪水抗争的坚韧。
1972年,农业生产大运动期间,再次对防洪堤加固改造,将其修成了兼具防洪和交通功能的两用大堤,从酃湖双江村沿江队起,沿至凌塘村耒河口,直通茶山坳,形成了连结衡东县的重要通道。
1975 年,农业学大寨,治山治水治农田。乡政府组织人员远赴常德安乡取经,一场轰轰烈烈的田园化建设在平原上展开。十几个村的高低不平的农田被统一规划平整,中型干渠纵横交错。形成了“田成方、路成框、渠相连”的现代农业格局,为后续发展奠定基础。
家门前那条流淌了千百年的小溪,被彻底改道。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渐渐干涸成一条浅浅的沟渠,溪边的刺藤、野刺玫、芦苇等植物消失殆尽,只剩下路边的樟树和零星的辣蓼草、鱼腥草、路鞭酱。曾经灵动的小溪,变成了农田间的灌溉水沟,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水稻田,风吹过,稻浪翻滚,仿佛在诉说着平原的新生。
我在乡政府工作的十年里,亲眼见证了田园化建设带来的改变,洪水内涝的问题彻底解决,粮食产量大幅提升,村民们终于摆脱了饥饿的困扰,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离开乡政府,远赴外地工作,故乡的模样在记忆中渐渐沉淀,唯有那条小溪的影子,时常在梦中浮现。2003 年,当我再次回到家乡,眼前的景象让我恍如隔世——曾经的农田被衡阳市几所高校征收。如今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拔地而起,大学城的喧嚣取代了田野的静谧。生产队的百余人口,如今已繁衍到三百多号。老一辈大多已离世,年轻人外出打工或自谋职业。村民们不再种田,而是围绕大学城做起了生意,自建的四五层楼房鳞次栉比,家庭旅馆、饮食店、小卖部随处可见,送餐外卖、网约打车成了新的营生,家家户户都买了小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那条曾经清澈的小溪,如今已沦为污水沟。被水泥板覆盖着躺在那里,两边建起了村民住房,生活污水顺着沟渠流淌,散发着异味。曾经的山青水秀,变成了钢筋水泥的丛林,溪边的野趣早已不复存在,那些陪伴我童年的植物和生灵,只能在记忆中找寻。走在大学城的街道上,身边的人大多陌生,曾经熟悉的田埂、村落,被宽阔的马路和高楼大厦取代,故乡变得富裕繁华,却也让我感到一丝疏离。
站在那条干涸的小溪旁,我仿佛看到了童年时在溪边嬉戏的身影,看到了父母牵着我的手躲洪水的匆忙,看到了修建防洪堤和田园化时的热火朝天。小溪的变迁,是故乡百年沧桑的缩影,它见证了平原人从饥饿到温饱,从贫困到富裕的艰难历程,也见证了时代发展带来的巨大变革。如今,村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可那些山青水秀的记忆,那些与小溪相关的温馨与苦涩,却成了心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故乡的变迁,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带走了岁月的痕迹,也带来了新的希望。那条小溪虽然早已不复当年模样,但它承载的记忆,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无论故乡如何变化,它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溪痕深处,藏着我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
2025年12月8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