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秋之游

张晓秋2026-01-07 06:05:12

秋之游

 

作者:张晓秋

 

“好久没有出去玩了,出去玩玩吧。”丈夫说。

儿子第一个赞成。刚刚他还在为一张数学考卷犯愁,听见这样的提议,一下子高兴起来。见我没有反对,立刻撺掇着他父亲推车。而他自己则开始动手收拾水或者食物或者一些小玩具。

猫在葡萄架尚挂着绿叶的绿荫下晒着太阳,狗眯着眼睛躺着,一动不动,似乎还未从清晨薄雾似的残梦中醒过来。我们在一片五色十色的朝阳中出了门。

星期天的早晨,确切地说秋天的早晨。一切的景物,无不符合这个季节地灿烂。薄薄的雾,红红的太阳,已经开始摇落的梧桐树叶和趁着最后一点温暖的阳光急切切盛开的花。平凡的景物,可是又是如此地不平凡。从春到秋,从秋到春;从早上到黄昏,到黄昏到早上,这条路我们不知走过多少次,这样的景我们也不知看过多少回。可是今天看着却格外地亲切,格外地遂人心意。花儿特地为我们开着,阳光特地为我们明艳着。就是路旁一个迷足深陷的脚印,就是树上一颗被飞来飞去的鸟儿啄食了半边的正在腐烂着的红果,也是如此地生动,生动地如此招人怜爱。好像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平和的光芒。这光芒如此之幻美,如此之优雅,竟让我们一颗久久不曾感受到阳光的冷淡的心,怦怦地为之跳动了。这仅属于我们的一天,宝贵的一天,复活的一天。而我们,在形式是一家人,是社会的一个细胞。上班,下班,下班,上班,充斥了我们全部的生活。一切为了生,一切为了活。为了一只饭碗而劳碌,为了饭碗里香甜的米饭,可口的青菜,肥美的鱼肉而奔波,而我们竟然难得有机会手拉着手儿一起游山玩水。

“至少有半年没有出来玩了吧。”我轻轻地说。丈夫回答了一声。风迎面而过,在耳边呼呼作响。无论是温暖的还是凛冽的,他的不算厚实的胸膛已经挡住了一半。

算是秋天的一次旅行吧,算是秋游吧,而我们确实也怀揣着一颗孩子般欢喜的心。我们去的那座山叫做阳山。据说从前是一座火山。几亿年前曾经爆发过。而如今,谁知道它是在沉睡,还是在打盹?谁知道它会不会有打着呵欠醒过来的一天?只是山上大片大片地栽种着水蜜桃,只是山下大棵大棵地生长着银杏树。二亿年前的裸子树,在这个缤纷多彩的季节,飘着银杏叶,摇着银杏果。这二亿年前恐龙最喜欢的食物,这二亿年后,我们依然觉着美味香甜的食物。

路在公路的一个缺口处突然拐了进去。树木突然茂密起来,树的叶子也格外地干净。一种远离尘嚣的虚空的感觉渐渐充实了整个躯壳。就像这阳光下依然缭乱成一团的白雾,或者迷雾中穿梭自如的阳光,宁静,安祥,让人的心觉得踏实,让人的身体觉得舒服。手啊,脚啊,似乎真正属于自己了,而赎回它们仅仅靠一缕阳光,一丝薄雾。

走着,走着,自由自在地走着;看着,看着,松松散散地看着。想往哪里走就朝哪里走,想往哪里看,就朝哪里看。脚不觉得累,眼睛也不觉着辛苦,心反而装得满满地。儿子在前面,格外兴奋,踢踢路边的石子,捡捡草地上的红叶。多好玩的石子呀,多漂亮的红叶呀。可能他是这样想的。是的,非常好玩,非常漂亮。而我小的时候,同样做过这样无拘无束傻里傻气的事。但是那时,我并不去想这样一颗小小的石子,实际上是大自然几亿年甚至几十亿年风雨演化的结果。它的年纪可能比我还要大,它所隐藏的秘密可能比地球上任何一个国王国库中最珍贵的宝石还要价值连城。但是那时我并不会想,一片飞逝的红叶,这美丽的红叶飘过我小小的脸庞,其实代表了一个年轻生命的结束,一个美丽生命的停顿。它实际上包含了许许多多悲欢离合酸酸甜甜的故事。那个红叶题诗的故事,那些伤春悲秋的诗句,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而我的可爱的儿子,他又会知道些什么呢?

路在我们眼前展开,粗糙、宽阔、绵长、安静。墨黑色的柏油马路,长年累月被车轮辗压着,太阳炙晒着,风雨冲刷着,表层的柏油脱落殆尽,内层细碎而坚硬的石子便显露了出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似乎是路的声声叹息,或者是鞋子与路的细碎的交谈声。路,不好走。但是路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当我们以一种抱怨的心态走我们的路时,我们的路该以怎样的姿态看待这个在它身上行走的喋喋不休的怨天怨地的人,除了一副坏心情一无所有的人。

但是这一切,我能说给儿子听吗?他正在看路边草丛中的一点点露珠。已经过了月圆如画的中秋了,幸运的是草儿依然挤挤挨挨地长满了整片土地,并没有因为萧瑟的秋而枯寂得没有一点生气,也没有因为人迹罕至而坏了自已努力生长的好心情。更庆幸的是昨晚的一场大雾,雾在叶片凝成了水珠,一点点,一滴滴,白茫茫的一片。走得远远的,回过头去一看,那时,太阳从缺失了半边口的山坳上照了过来,金光闪闪,银光闪闪,星光闪闪,仿佛满天的星斗,仿佛满地的眼睛,仿佛散落的珍珠,仿佛走进了童话富丽堂皇的藏宝洞。我们的眼睛收获得满满的,我们的心也收获得满满的。

平平常常的游玩还是会出现一些不平常的事。总是有车子,有轰隆隆响的汽车,有开的相当快的摩托三三两两地开过。仿佛沉寂千年的梦被惊醒了,恼人情绪。儿子蹦蹦跳跳。我不得不唤住他,我不得不捏住他的小手。他觉着有些痛了或者被拘束了,抱怨了几句,我不得不暂时松开他。

不平常的事不仅仅是这一点。快到竹海了,丈夫想一直开到大路上去,他不想推着车攀爬竹林里的一段很陡的高桥,这样得费很大的气力。而我和儿子都想去走走。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分道扬镳了。丈夫的那条路际遇怎样,我并不知道。我们是一棵树上的两朵花,虽然同在一棵树上开着,却并不能重复另一朵花花开的痕迹。

竹荫森森。横着一排排幽雅的竹子,竖着一排排幽雅的竹子,都向上生长着,挤挤挨挨地生长着。白色的竹节均匀地生长在青碧的竹竿上,一圈圈,一道道,在竹林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看得人眼花缭乱。令人眼花缭乱的还有竹林中覆盖着的如思绪般沉静的竹叶。长在枝上,它们青翠着,碧绿着。它们受着朝阳的照射,着晚霞的抚慰。而一旦落在了地上,则慢慢地枯黄,慢慢地枯白了。唯有不变的是朝暮的风,日夜的雨,莎莎莎,莎莎莎,落得满地都是。儿子走过去摇了摇一竿青碧的竹子,它像是不胜人的触摸,立刻剧烈地摇晃起来。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莎莎莎响吗?是因为它在说:‘好痒啊。’”儿子笑笑,我笑笑。

几块坚硬的石头,或者淹没在水中,或者突兀在岸边,被日光照耀着,仿佛一个人遗落的思想沉睡在那里。水碧绿而幽深,映着青青的山,红红的泥,映着山顶上光秃秃的石头,映着石头上坐着的迎风呼喊的人。微风轻拂,水波摇曳,则这山,这泥,这石,这人皆摇摇晃晃晃动起来。摇摇欲坠。

天光悦鸟性。这光景,鸟儿如何不喜欢呢?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照着碧绿的树枝,照着殷红的红叶,照着晶莹的露珠,照着幽深如兰草的湖水。光彩夺目,光艳照人。世俗的人都喜欢了,鸟儿还能不喜欢吗?“所以它们才这样唱呀,叫呀。”我这样对儿子说。他似乎并不在听,他在东奔西跑,快乐得犹如那只正在歌唱的躲在秋天树荫中的鸟。

心情闲散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好的。就是平时凶神恶煞的狗,看起来也是慈眉善目的。一条高大的狗,用铁链拴系着,凶猛、怪异,毛色肚皮以下全是白色,肚上以上则呈灰白色。三角耳朵,而且竖着。尖嘴,尖得有些像狐狸或者狼。尾巴特别长,站着也可以垂到地面,而它事实上是站着的。一双眼睛泛着绿光,威风凛凛的目光。儿子有些胆怯,我也有些畏缩。我们的眼睛和它互相对视了一会儿,便绕道避开了。

终于走出竹林。阳光铺就的路,两边都是桃树。桃子采摘完毕,桃叶纷纷坠地,光秃秃的桃枝孤零零地过冬。一串红的或者蓝的喇叭花缠绕在桃园的篱笆上,向着阳光最灿烂的方向努力地盛开着。

丈夫已经在路的尽头处等着。等了很久。他的手中握着一把结得很饱满的青青的豆角。或者在闲适心的驱使下,在农家果园里偶然撷取的一点秋光,这样的顺手牵羊,也算不上小偷小摸吧。

这秋天的甜蜜的果实。

驱车回家。猫依然在晒太阳,暖洋洋的太阳已经移过了凉幽幽的葡萄架,移到院子中央去了。

狗已经摇晃着尾巴疯一样地奔了过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