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沐“蛮桥”

冬日暖阳沐“蛮桥”

作者：杨远新

冬日的阳光软软地铺下来，落在身上，竟有了春意的错觉。我从那座新的水泥桥上走过，看罢北岸的姐姐，回来时，已是正午。水是瘦的，静静地凝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似的清光。我立在桥心，无端地向西望去——三百米外，那卧了八百年的老桥，正沐在这一片暖金里。倏忽间，心里一动，仿佛被什么古老而温柔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弃了这平坦的康庄，向着那片沉沉的金色走去了。

近了，才看清它的全貌。碧莲河在这里是驯顺的，水波不兴，将一整片天空，连同那轮温吞的日头，都安安稳稳地盛在怀里。古桥便横在这天与水的镜面上，六座敦实的桥墩，破开水面，墩首是尖的，像旧式舟船的船头，沉默地对着上游，承住了八百年的风与水。桥面是四列厚重的青石，粗粝的，对缝也不甚齐整，却有一种蛮实的、不容分说的稳妥。光斜斜地切过石栏，投下长长短短的影，那影子也是钝的，厚的，仿佛光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这便是“蛮桥”了。乡人唤得真好，一个“蛮”字，道尽了它的筋骨。没有玲珑的雕饰，没有巧妙的拱券，只是将山里的巨石请来，一块叠着一块，用最笨拙也最忠诚的方式，挽住了两岸的土地。南宋绍兴年的风，大概也吹过那些募化者的衣衫罢？武陵与龙阳的百姓，一粒米、一文钱地凑，将生存的渴盼，砌进了这石头的缝隙里。桥南坡上那十二块功德碑，早已残破了，只剩半块，还模糊地刻着些姓名。那是一个个怎样鲜活过的生命呢？他们可曾想过，自己一个微小的善念，竟能凝聚成这般不朽的形体，渡人，也渡着绵绵的时光？

我摩挲着冰凉的条石，想象便漫漶开来。这里原是沅水的古道呵，江面该是何等汤汤。后来水脉北徙，留下一湾细流，却仍是阻隔。没有桥的日子，一叶渡船，在晨雾与夕照里梭织，载着柴米油盐，也载着生离死别。直到这石桥落成，此岸与彼岸，才第一次有了坚实的握手。它成了驿道上的喉咙，湖南善化通往湖北公安的，通往贵州玉屏的，多少急促的马蹄与疲惫的草鞋，曾将这石面磨得温润。桥头的驿站早已湮灭，茶亭的石桌石凳也不知所踪，但那石缝里，似乎还沁着旧日的茶香与汗味，混杂着公文驿马的尘烟。

这小小的津梁，竟也见证了那般多的慷慨与悲欢。杨幺的水寨，或许就在不远处的皇城港，那饮马的槽臼还在，烈马的嘶鸣与起义的呼喊，可曾惊破过桥下的清波？而血色最浓的一笔，当属一九二七年的那个春日。农会的汉子们，将耕田的耙齿密匝匝地铺在桥面，当作最后的屏障。枪声响了，原始的刀矛迎上冰冷的快枪，鲜血就这样汩汩地，渗进了青石的每一道纹理。那殷红，今日是看不见了，被岁月漂得淡了，但俯耳细听，风穿过桥孔的声音里，是否还夹杂着一丝当年的呜咽？桥是沉默的史官，它记得每一次承托的重量，无论那是商旅的辎重，学子的书篋，还是英雄的热血与民众的希冀。

我的指尖划过一道深深的石缝，童年的记忆陡然鲜活起来。盛夏的午后，这桥是我们的龙门，从桥面一跃而下，在清凉的河底潜行，争抢着从对侧的桥孔钻出，赢来放牛的“特权”。冬日水枯，等大人们起完鱼，桥墩下的石隙便是我们的宝库，摸出滑腻的鲶鱼，笑声能惊飞芦苇荡里的寒鸭。而更多的时候，我在桥上来回地走，桥的北岸，住着我出嫁的姐姐。那时的桥，是亲情的纽带，每一步都踏着思念。记得一个漆黑的夜，为姐姐送去一只鸡，竟差点一脚踏空——桥心的一块长条石，被人偷偷撬走了。许多年后，数里外一户人家遭了灾，人们才在焦土的基座下，发现了那段被肢解的石躯。乡人说，那是桥的魂灵在索债。我却不全信。或许，桥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让那窃取“道路”的人，自己走到了生命的断途上。这其中的天理与人心，又岂是雷电水火说得尽的？

如今，它终于可以歇歇了。三百米外的新桥，接过了车马喧嚣的使命。它便退隐在这河湾一隅，像个功成身退的老者，舒展了紧蹙八百年的眉头，安然地晒着太阳。责任卸去，繁华落尽，反而透出一种自在的庄严。那粗壮的躯体沐在金光里，真如一条蛰龙，沉静，温顺，却又蕴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在桥心坐下，身下的石头还存着日晒的余温。这暖意，从南宋传来，穿过驿马的汗，穿过英雄的血，也穿过我童年的欢愉与少年的足迹，一层一层，叠在这石头的记忆里。它渡了无数人过河，最终，也将自己渡到了时间彼岸，成了一道永恒的风景。

远处的村庄有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正盛。我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沉默的巨龙。心里暗暗地，与它做了一个约定：

新桥通往远方，而你，通往来处。我怎能忘了你呢？往后的日子，我当常来坐坐，像看望一位古老而仁慈的祖父，听风，看水，摩挲你石头上的皱纹。因为有了你，我的过去才有了凭依；因为懂得你，我的脚步才能更踏实地，走向未来的每一座桥。

夕阳又沉下了一些，将古桥的影子拉得更长，温柔地覆在缓缓的河面上，覆在茸茸的草岸上，像是大地一个深深的、温暖的拥抱。

我坐在桥上，暗暗给自己立规：决不能有了新桥而忘了古石桥，因为他无数次承载我往来南北两岸，没有他默契地付出，就没有我的快乐和幸福。以后的日子里，我必须像善待自己一样善待古石桥。

2026年1月5日23:25时于长沙麓谷106号

作者2025年12月3日留影于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

【作者简介】：杨远新，汉族，湖南汉寿人，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作家班，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小溪流》编辑，《当代警察》副总编，湖南省公安厅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百变神探》《红颜贪官》《险走洞庭湖》（与陈双娥合著）及《杨远新文集》（18卷）等各类文学作品1800万字。曾获中国首届少儿报刊奖、第三届全国优秀少年儿童读物评奖二等奖、4次获得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首届文艺创作奖和首届儿童文学奖。《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11届茅盾文学奖。散文《我的祖母》入选大学教材。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