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栗木寨元旦凿井

罗祖文2026-01-03 18:27:18

栗木寨元旦凿井(纪实散文)

——重拾六七十年代实干魂

 

文/图 罗祖文

 

2026年元旦清晨,跨年烟火的余温还漫在村寨的角角落落,多数人还裹着被窝酣睡,贵州黔南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十三组的停车场上,早已是一片喧腾。“突突突”的电钻声刺破薄霜晨雾,铁翻斗车穿梭着运砂,锄头搅得灰浆“沙沙”作响,铁锹撞在石头上,迸出“哐当”的脆响。

这元旦,没有牌桌闲叙的慵懒,只有栗木寨十三组人撸袖实干的热辣场景,在邦水盆地的晨光里,鲜活地铺展。2026年1月1日上午,家族堂哥罗祖华等打来电话,说今天全组人都在停车场的水源地忙活,忙着拉水管穿过寨子往寨背后的蓄水池去,让我得空去家里一趟,这让我看到了热火朝天的景象——这正是刻在栗木寨人骨子里的实干魂,和六七十年代祖辈们耕犁土地、肩挑日月的劲头,一模一样。

我是土生土长的栗木寨十三组人,这次跟着老少们跑前跑后,心里头翻涌的,全是六七十年代的那些旧时光。那时候日子苦,物资也匮乏,可寨子里的人,个个都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这座嵌在四面环山的邦水大坝里的古寨,自唐贞观三年设邦州起,就浸着千年农耕的烟火气。追溯族源,栗木寨罗氏更是大有来头,明朝洪武十四年,罗氏族人追随征南将军颍川侯(后封颍国公)傅友德入黔,从此在这片沃土扎根繁衍;到了清朝咸丰己未年(1859年),族中有人考取科举进士,寨子还专门为其树立石碑坊,这石碑坊又称“韦子”,默默见证着罗氏耕读传家的荣光。

寨中彭氏与罗氏等家族和睦共处,携手耕耘这片热土。岁月流转间,彭氏族人始终珍藏着一脉相传的宗族信物,那便是历史留下的正宗“龙山彭氏家谱字辈版”:尧岗毓其林,珍世德万明,国定永安邦,祖尚常流芳。这二十字字辈,不仅是彭氏家族血脉相承的印记,更藏着“安邦定国、崇德流芳”的家国情怀,与栗木寨人代代相传的实干精神一脉相承。

祖辈们踏着草鞋、扛着犁耙,在这片长9公里、宽4公里的沃土上躬耕岁月。春日里,牛蹄踏碎田埂的露珠,犁铧翻出湿润的黑土,耙钩子把田块整平如镜,就等秧苗扎根;秋日里,福桶在稻田里“咚咚”作响,饱满的稻穗撞落金粒,风簸摇出簌簌轻响,瘪壳随风飘远,金黄的稻谷落进谷箩,再倒进谷仓,囤起一年的踏实与希望。那时没有捷径,全靠一双双手、一副副肩膀,把日子过扎实——这份实干的底色,从未在栗木寨褪色。

那时啊,家家院里都立着圈舍,牛哞马嘶声整日在寨子里飘着。组里按户排班,轮着每家守一天牛。当天管放牛的人,大清早就站在寨子最后一家的院坝边,扯开嗓子喊“放牛啦——”。喊声一落,家家户户都忙着打开圈门,圈里满是热烘烘的草料与屎尿,压根不用打扫。吃饱了草料的牛马,甩着蓬松的尾巴,踏着沉甸甸的蹄子,不用人牵,自个儿颠颠地踱出圈门,有的还甩甩头蹭蹭门框,慢悠悠往村口聚,放牛人就背着手跟在后面,时不时吆喝两声,赶着牛群往后山草坡走。

到了后山的草坡上,牛马们瞬间撒了欢。有的埋头啃食带着露珠的嫩草,尾巴甩得更欢,驱赶着牛虻;有的撒开四蹄在坡上奔跑,扬起阵阵尘土;还有的老牛慢悠悠踱到树荫下,卧在地上反刍,眯着眼睛晒太阳。放牛人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烟杆慢悠悠抽着,看着牛群在坡上撒欢,嘴角噙着笑。日头坠到西山尖时,放牛人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扯开嗓子喊一声“回家咯——”。通人性的牛马听到吆喝,立马抬起头,有的还甩甩尾巴,慢悠悠地往山下走。走在最前头的是头老黄牛,它认得路,步子不紧不慢,后面的牛马跟着它,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到了寨口,牛马们就自动散开,各自朝着自家的圈舍走去,有的还在门口“哞哞”叫两声,像是在跟主人打招呼,不用人催,乖乖钻进圈舍,卧在熟悉的草料堆上。

春节贴对联,圈门上的“牛马成群”和粮仓上的“五谷丰登”,是家家户户雷打不动的念想,红纸片儿一贴,年味儿就漫了满院。小学一放假,我就和伙伴们扛着箩筐,挎着竹篮,一头扎进牛群踩过的山坳里,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拣牛屎。捡满了就一人挑着往家走,摊在晒坝上晒得干透,攒起来要么配合玉米种子拌种,要么留着当追肥,却不是直接撒到田里。真正要给田地施肥,得是把圈里积攒的牛马猪粪一筐筐拾出来,有的还得拌上石灰,找块空地堆起来发酵上一阵子,等粪肥腐熟了,才挑到地里均匀撒开。那时的孩子,从小就懂“出力才会有收成”,这便是实干精神最朴素的传承。

那时的公社,就一个食品店孤零零立着,想吃肉得开证明、排长队,逢年过节才能割上一小块解馋;一个供销社包揽了全公社人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柜台前永远挤着人;粉店也只有几户居民人家开的,飘着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吃粉的交易很是灵活,兜里有钱的就付现钱,手头紧的就用自家碾的大米来换,一碗热粉下肚,浑身都透着舒坦。还有一个大仓库,专收公粮。秋收后,人们赶着马车、推着人力车,一车车把晒干的稻谷往仓库送,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和着赶车人的吆喝声,热闹得很。

路上到处都是埋头干活的身影,人头攒动,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赶场天更是寨子里的大事,十里八乡的人都涌来,挑着担子的,挎着篮子的,东瞅西瞧,挑挑拣拣,直逛到日头落山,才慢悠悠往家走。有人会在集市上寻点零活,挣几个零花钱;老头们最爱蹲在汤锅摊子旁,点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就着粗瓷碗,吃得满头大汗,红光满面。那样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可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团结奋斗的热乎气,淳朴得让人怀念。你帮我挑担粮,我帮你修圈墙,实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栗木寨人代代相传的邻里情、同心劲。

寨子里,石磨、连枷、粑粑槽、擂钵,这些老物件家家曾都有。那时没有衣架,家家门口都竖着一根丈把长的竹竿,两头吊上细绳,洗好的衣物直接搭在上面,风一吹,布衫、裤子、帕子晃悠悠的,满院都是皂角的淡淡清香。更没有洗衣粉、肥皂——艰苦奋斗的年代,物资压根跟不上,劳动回来的衣服沾着泥渍汗渍,妇女们就用竹篮装着,拎着木锤到井边或河边的青石板上捶打,“梆梆梆”的声响伴着流水声,在寨子里悠悠回荡。

那时的人们,干完农活一身汗泥,洗澡也只能寻山沟、渠道,或是到邦水河里,寻一处水浅处,撩着水洗去疲惫。我还记得,自己小学二年级时,就学着在家里的木甑上蒸玉米饭,木甑底下搁着洗净的青菜,个子太矮够不着灶台,便踮着脚站在木凳上忙活,就盼着父母收工回来,能吃上一口热饭热菜。

清晨,石磨转起来,磨出的豆浆带着豆子的醇厚浓香;傍晚,水碓房的齿轮吱呀转动,谷子碾成糙米,油榨房里飘出茶油、菜籽油的诱人香气。蓑衣挂在屋檐下,还凝着山间的雾气;斗笠晾在晒坝边,印着阳光的纹路;粪箕靠在墙角,留着泥土的印记;磨刀石上,还留着镰刀划过的浅浅痕迹。“九古井”的泉水曾滋养着一代代寨民,“三十二梯坎”的石阶上,印着祖辈挑水、舂米的深深脚印;罗氏祠堂、彭氏家祠的残碑断碣,刻着两大家族的迁徙与繁衍;那些口耳相传的民谣,唱着“石牛石马石将军”的古老传说,也唱着寨民们耕读传家、邻里和睦的质朴传统。这些老物件、老故事,装着的都是实干的印记,是栗木寨人最宝贵的家底。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山乡,水泥、钢筋这些从前稀罕的建材,如今随处可购。寨子里的老井也跟着几经修整,井水依旧清冽,可日子越过越红火,家家用上了热水器、洗衣机,单薄的井水流量哪里能满足这般需求?水压跟不上,热水器打不着火,洗衣机转不起来,就连日常洗漱都得掐着点。而今的孩子,同样是小学二年级的年纪,生在物质富有的时代,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哪里还知晓站在木凳上蒸饭的滋味。要让日子过得更舒坦,就必须在比住户更高的地方修建蓄水池,把水引到池子里蓄起来,再借着地势的落差,让清泉顺顺畅畅流进家家户户。

可早年的水源远在20里外,管线老化得像老人的筋骨,动不动就破裂漏水。我常在十三组的微信群里看到,有人拍下水管破裂、清水奔涌的图片,也刷到寨民们扛着锄头、拎着扳手抢修的疲惫身影,偶尔,还能看到大家因急需用水而流露的无奈怨气——洗衣要等水,做饭要省水,就连罗祖鹏的传统木甑酒厂,酿酒的水源都得精打细算。这份对稳定水源的渴盼,像种子一样,在寨民心里悄悄发了芽。而要让这颗种子长成树,靠的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实干劲。

面对此情,老组长罗开勇与现任组长罗祖鹏携手牵头。组民们围坐在一起,就像祖辈们商议春耕秋种那般齐心。你一言,我一语,从水源勘探到资金筹集,从施工方案到后期管护,句句都透着山里人的实在。一致同意后,经相关部门许可,特邀专业队伍勘探水源,多轮勘测论证,井址最终定在组前停车场边缘。全组一致拍板:每户出资500元,投工投劳不计酬,材料采购到现场施工,全程群策群力,把这件实事稳稳扛下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干”字当头——这就是栗木寨人的本色。

动工当天,寨子像过节一样热闹。不分老幼,全员上阵,一幅同心奋斗的画卷,在寨子中间徐徐铺展。青壮年挽起裤腿,跳进齐腰深的沟道,粗糙的手掌攥着水管,精准对接接口,稳稳铺埋管线;妇女们蹲在路边,手握锄头,一下下搅着砂石与水泥,手腕翻飞间,灰浆渐渐匀实,眼神紧盯管线连接处,生怕漏过一丝缝隙;就连放寒假的娃们,也拎着小铲子追在大人身后,有模有样地平整路面、捡拾碎石,小脸上沾着泥点,却笑得格外灿烂。电钻嘶吼,铁锹与石头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各类工具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新年的鞭炮声。看着全组人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的模样,我满心感慨,那些石磨、福桶、风簸见证的团结,此刻,正以新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静静延续。六七十年代的实干魂,在这个元旦,被栗木寨人重新拾起,熠熠生辉。

从寨门口小广场(兼作停车场)到后山蓄水池,1000米以上的水管,像一条银色的长龙,翻过水沟桥板,穿过水沟板下,蜿蜒穿行在寨间。它串起的,不只是家家户户的用水期盼,更是古寨的悠悠传统与新时代的蓬勃脉动。

泉水带着山野的清甜,淌进桶里,润进心里。“这新年礼物,比啥都实在!”我举起镜头,定格下这暖心的场景。愈发懂得,栗木寨的精神,从来都是邻里同心、自力更生。这份从农耕岁月里沉淀的底色,让如今的栗木寨愈发靓丽:太阳能路灯照亮了通组公路,寨门口的分类垃圾桶摆放整齐,新建的广场宽敞整洁,村容村貌焕然一新。实干,让栗木寨的日子越过越甜;实干,让这座古寨永远年轻。

这个坐拥千年文脉,地处螺蛳壳对面、金钟山左侧山脚下的村寨,正以“开局即冲刺”的姿态,在乡村振兴的赛道上奋力奔跑。正如寨民们说得铿锵有力:“吃水不忘挖井人,致富更靠奋斗魂!”而这奋斗魂,就是刻在栗木寨人骨子里的实干魂——从前靠它耕出万顷良田,熬过物资匮乏的岁月;如今靠它引来清泉活水,奔向乡村振兴的坦途。这股子实干劲,从祖辈的犁耙上走来,在今人的水管间延伸,还将牵着栗木寨的子孙后代,走向更踏实、更红火的明天!

有感于此,赋小诗一首,寄往未来:

 

元旦凿井迎马年

 

金钟山下邦水长,元旦迎新马年旺。

老少同心齐上阵,栗木寨里谱新章。

十三组中商井创,男女老少齐上场。

银管蜿蜒穿寨巷,清泉入户暖心房。

实心实意兴村寨,用水稳当民心畅。

实干传承赓文脉,马年岁岁福安康。

开年凿井添锐气,全组同心干劲扬。

 

2026年1月2日晚上于贵州都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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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为栗木寨十三组凿井寨民劳动场面,有在水源地合力砌砖加固,有站在旁边拌制灰浆,有在水管铺设路径上开挖沟槽,有手持砖刀、抿子抹平砖面,有用水泥砂浆仔细覆盖墙角的水管接口。每一帧都透着山里人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实干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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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影:2026.1.2 下午3:00 都匀文峰广场留影

 

作者介绍:罗祖文,又名彭应文、彭万文,贵州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布依族,60后中共党员,大学专科学历。系贵州省散文学会、都匀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任职于墨阳完小、墨冲区教育办、都匀三小、都匀市创建办(后为市精神文明建设中心),担任区(镇)语数体教研员、镇教育工会主席、市创建办信息科科长。兼任都匀市政协七届委员、市教育工会宣传委员、市教师阅读写作协会副秘书长、都匀晚报通讯员,贵州省中等师范函授学校墨冲区中函班主任,中国人民解放军贵州省军区都匀陆军预备役步兵师工兵营营部书记。2000、2004、2008、2014年先后借调至墨冲镇政府、都匀市委宣传部、市教育局、黔南州委组织部。获国家体育总局与教育部联合表彰、中国教育学会“优秀农村中学语文教育工作者”及黔南州“宣传思想工作先进工作者”等称号。2021年退休。在国家、省、州、市级媒体发表作品2000余篇,两度获评都匀市作协“优秀会员”(2020—2023年度为唯一获得者)。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