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糖、杨梅、果仁皮和业余学校
作者:张晓秋
“你可以参加业余书画班了。”一天,秀云对我说。秀云比我大两岁。大眼睛,长头发,手脚极长,又因为老是穿姐姐的长衣衫长筒裤,更显着细长或者瘦削了。
我应该叫她姐姐,但她不知什么原因晚了两年上学,最终和我成了同学。
“你可以参加业余书画组了。苟老师叫我通知你,明天下午就可以去了。“秀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细小,语气舒缓。
“真的吗?”我的眼睛紧盯着她的眼睛,眼前却浮现着苟老师严肃、严厉、似笑非笑眼睛。
“嗯!”她点了点头,我的疑惑突然消除了。
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可以进到业余学校学习的。首先,家里得有些点钱,这是显而易见的。在全家人一年四季只能靠喝稀粥或者啃红薯度日充饥时,谁有多余的闲钱让孩子学什么不能当衣穿不能当饭吃的写字?画画?
当然孩子的学习成绩也必需好,至少语文、数学两门功课名列前茅。再或者就是在写字、作画上确有几分天赋,比如被戴一副黑边框眼镜的王老师总是挂在嘴边夸奖不已的锦川。
然而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好,我的涂鸦之作连乌鸦见了也会撇嘴嗤笑,我是怎样落入了那个既严厉又严肃的苟老师的法眼的,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背着一个帆布做的绿色的书包埋着头一直向前走。书包里的书当然已经掏空了,却有新买的水彩颜料、铅笔、毛笔和调色盘。毛笔两支,一支用来写字,一支用来调红的、绿的颜料。铅笔也是两支,用来学画素描的。
我们一共四个人,锦川,何玲,张平,我。
锦川的父母或者是文化人,锦川这个名字就起得相当好,叫起来也果然响脆。而他的功课的的确确也是我们四人中最好的。一年级第一个学期,他语文考了100分,数学也考了100分,简直能亮瞎全年级师生的眼睛。画画得相当好,字应该也写得不错,至少相比我来说,应该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何玲是女生中少有的生得水灵乖巧的。人如其名,人简单就是名的最形象的注释。个子高挑,脸蛋白净,穿一身艳红的毛衣,雪白的衣领露在红毛衣外,格外醒目。何玲的画不如锦川,但字却写得极其秀气,作业本也和她本人一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全是鲜红的红勾勾。
相比来说,张平和我就十分地卑微了。张平甚至比我还要笨。表面看来她平静如水、安静温和,但作业本上如暗流一样涌动的此起彼伏的红叉叉比我的还要多。圆脸,红脸,大眼睛,扎一条长长的辫子,一走在脑后一甩。
我们在长长的街道上慢慢地却又兴致勃勃地走着。古城似乎在沉睡。而我们似乎是古城漫长而又寂静梦里的虚无缥缈的影子,我们行走的痕迹像花瓣坠地一样寂寥无声。那时古城还没有如此多的汽车,自行车都难得看见几辆。远远地听见叮叮当当、清清脆脆的铃铛响,我们就快速地避开。等到车子和车子上的人和我们的身子擦肩而过时,便又肩并肩脚并脚叽叽喳喳地一起向前走了。
两边都是店铺,那种一块块上木板或者下木板的店铺也有。店铺里卖各样的小吃。油茶、抄手、蒸馍、牛肉凉面都有。各种小吃的香味,顺着那贴着胖乎乎娃娃或者明艳女明星画像的墙壁,荡悠悠地飘了出来,热气腾腾地诱人。
但我们最喜爱的还是泡泡糖。这实在是一种神奇的糖果。那时的泡泡糖还是雪白的长条状的薄薄的一片,剥开糖纸,将雪白的薄片往嘴里一放,牙齿嚼着咬着,一股甜甜的味儿便在牙齿间荡漾开来。顺手将糖纸一扔,糖纸便飞飞扬扬地顺着不知道吹向何处的风,或者飘向街道的拐角处,或者飘向某棵大树的脚底下。和着满地的落叶,一起被过往的行人踩踏着,被秋来的风吹拂着。
曾经岁月的某一天,那些曾经的泡泡糖纸是否真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偶然被一阵风吹起来了,突然飘到某个曾经相识的人的面前,它那随风微微颤抖的一角,是否依然在诉说些什么?
再则就是蜜饯过的杨梅。我没有吃过新鲜杨梅,以为杨梅就长这样子了。小小的颗粒,乌黑的颜色,用一个小袋子装着,大约有十几颗,可惜当时没有认认真真数过,再牢牢地记下来。唯一记下的只是它的甜甜的蜜糖一样的滋味,还有便是它乌黑的似乎挂在灶头上拿烟熏过的漆黑的颜色。口感有些木讷,嚼在嘴里尽是渣,将表面的一层纤细的纤维咬掉,剩下的甜蜜的硬核,却只能吐掉了。
边走边吐,边吐边走,那长长的街道,似乎就是这一点点记忆间的一丝丝丝线,将这些珠子一样溜溜滑的杨梅子小心翼翼地串连起来了。可是是否有颗杨梅子顽皮地滚落到某个雨天聚集雨珠儿的溶洞中,再也找不着,再也寻不到呢?却又像晶莹迷人的项琏悬挂在记忆的深处,变成记忆的明珠在黑暗的夜里闪闪发光呢?
还有就是果仁皮。那时的果仁皮只卖一角钱一根,用透明的塑料纸包裹着,颜色红艳。将扎得像小姑娘漂亮羊角辫的塑料纸旋开一段,腥红的果仁皮便如一条怯生生的毛毛虫探头探脑的露了出来。于是用手握了另一头,欢欢喜喜地送入嘴中,牙齿咬着,舌头舔着,有些酸,有些甜,酸酸甜甜,这可能是孩子最喜欢的味道。
甜甜的,酸酸的,酸酸甜甜的,能吹出无数让人意想不到的泡泡的泡泡糖,能一点点嚼的果仁皮,能一点点咬一点点吐的杨梅子,一直陪伴着我们走过长长的街道,一直走向古城的某个神秘而静谧的一角。
路不知怎么就到尽头了,路的尽头处有一片极宽广的广场。宽阔的喧哗的广场上攒动的尽是孩子们活蹦乱跳的笑脸。这里也是一所学校。
依然像在自己学校里一样,打开了书包,取出了文具。
老师站在高高的讲台上,那讲台似乎很高,但向上跨上一步,就可以到顶峰。那讲台似乎又很遥远,带了眼镜,不带眼镜,瘦削的、胖墩的老师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听着极不真切,但是向前走上五、六步,就可以到达老师的身旁。我坐在教室的一个阳光照耀的角落里,看着同一个教室中众多的从未认识的孩子的天真好奇的脸,或者他们也这样好奇地看着我。
我埋着头,认真地握着那管沉甸甸的毛笔在雪白的习字本上艰难地书写着。
一个老师终于走到我面前了。
“你为什么不照着字帖描?为什么写字时手臂是悬空着的?”他的头离我的头很近。
我想我的眼睛应该看见了这张我从未见识过的脸,但是我的记忆中依然一片空白。
“我爷爷就是这样写字的!”我红着脸低低地说。
“什么?”他问了我一声,却又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拿过了我的本子,又拿过了我的笔,在那已经被涂抹得一塌糊涂的本子上一阵疾书。
“写字时手臂不要悬空,请家长督促孩子做到这一点。”
他写的是一段话,我看清楚了,我的脸又红了。
有个女孩子我现在还记得。剪齐脖的短发,额头上的刘海轻轻地荡漾在细长的眉毛和明亮的大眼睛间,似乎是晃动在池塘边的杨柳枝,眉毛生动了,眼睛也灵秀了。皮肤白晰,白晰的手握着一支长长的铅笔,正在画一只干干净净的向日葵。她画得相当仔细,横着一条线,竖着一条线,竖着一条线,横着一条线,线画得极细,线又画得极直。线与线之间的格子又极其均匀,并没有用橡皮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的邋遢痕迹,清清爽爽、漂漂亮亮的。我看得入神了。我甚至想伸出一只手和她的温软的小手握握。可惜仅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她便收拾书包离开了。而那幅美丽的向日葵并没有画完。
学期结束,我们的业余课也就结束了。寒假时,不知怎么回事,我竟然得到了一张来自业余学校的优秀学员的奖励,一张印有南京长江大桥的画像,桥的两边满是红色大花的可以卷成一卷的奖状,贴在挂着腊猪肉积有厚厚灰尘的老屋的泥墙上。我羞愧万分,却又时常忍不住看上几眼,瞻仰那课本上都在称赞的被誉为天堑变通途的长长的大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