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医者仁心

陈宝林2025-12-30 20:42:02

医者仁心(纪实散文)

——老中医包永林的行医之路

 

陈宝林

 

在通榆县向海乡的阡陌田垄间,总能望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白发如雪,脊背微驼,肩上的诊包不知磨坏了多少件上衣的肩背,也磨出了岁月的包浆,里面装着银针、草药,更装着五十七年风雨不改的赤诚。他叫包永林,一位把根深深扎在乡野的老中医,从19岁的青葱少年,走到76岁的古稀之年,用脚步丈量着鹤乡的每一寸土地,用仁心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岁岁安康。故事的序章,写在1966年的那个夏天。高小文化的包永林,幸运地被选入县办赤脚医生培训班。这本该是两年半的学艺时光,却因特殊年代的洪流戛然而止,他没拿到一纸滚烫的毕业证,只揣着半瓢尚浅的医术,就被派往了彼时最偏远的前后查干代西屯。异乡的寒夜,朔风卷着雪粒敲打着土坯房的窗棂,他借住在老乡家的北炕,炕头的余温混着邻里递来的一碗热粥,成了那段艰苦岁月里,最暖的光。

行医之路,从来都是与风雨为伴,与艰险同行。深冬的寒夜,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后屯陈老汉突发急病,家属火急火燎地敲开了包永林的家门。“救人要紧!”他心里咯噔一下,抓起诊包就往外冲,推开门才发现,茫茫雪原上没有车辙,只有两匹高头大马候在门外。长到19岁从未骑过马的他,心里直打颤,可“救人”两个字,比凛冽的寒风更刺骨,比未知的恐惧更滚烫。他咬着牙爬上马背,还没坐稳,带路的人马已经绝尘而去。受惊的马儿撒开四蹄狂奔,他死死攥着缰绳,终究还是被狠狠甩落在没膝的雪地里。天旋地转间,雪粒砸在脸上生疼,摔裂的诊包散落在一旁,露出了里面的银针和草药,那些带着草木气息的药材,在皑皑白雪里,竟透着生生不息的暖意。醒来后,他顾不上浑身酸痛,拍拍身上的雪,咬着牙又翻身上马,踉踉跄跄朝着患者家的方向赶去。

1971年,向海大队合作医疗站正式成立,包永林被推举为站长。一间简陋的土房,三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三名赤脚医生,缺医少药是家常便饭。“没有药,我们就自己找药!”他带着同事们一头扎进荒原,春天采柴胡、挖防风,夏天寻黄芩、摘薄荷,秋天背老鹳草、晒甘草,冬天刨桔梗、收苦参。漫山遍野的草木,在他的手里变成了治病救人的良药;荒原上的每一道沟壑,都印刻着他们采药的足迹。靠着这份“靠山吃山”的智慧,靠着那份“精打细算”的执着,这个每人每年只交两块钱医疗费的合作医疗站,不仅能保障乡亲们的日常诊疗,年年还有结余。那些年月,小儿肺炎肆虐乡里,青霉素是救命的特效药,必须严格按照每六小时一次的频率注射。为了守住这个与生命相关的“时间约定”,包永林成了不知疲倦的赶路人。白天顶着毒辣的日头走村串户,把药送到炕头;夜里踏着朦胧的月色翻山越岭,借着煤油灯的微光为患儿打针。雪天里深一脚浅一脚,鞋里灌满了雪水,冻得双脚麻木;雨夜里满身泥泞,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却从不错过一分钟的打针时间。有一回大雪封山,他给患儿打完针返程,却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迷了路。本该二十分钟的路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冻得手脚僵直,嘴唇发紫,心里却还惦记着下一个患者的用药时间,怀里揣着的体温计和针剂,被他捂得温热。

对祖国医学的热爱,早已刻进了包永林的骨血里。1973年,他听闻县里要开办西学中班,一门心思想脱产钻研中医,却因学历不够、身份不符,屡屡碰壁。不甘心的他,托人“走后门”,才终于挤进了双岗西学中班的课堂。他知道自己“底子薄”,便把别人睡觉、闲聊的时间,都用来啃医书。白天跟着老师认药材、记方剂、练针灸、学把脉,手指被银针扎得红肿,手腕因为反复练习切脉酸痛不已,却从未喊过一声苦;晚上就着一盏20度的昏暗灯泡,一笔一划抄医典、背汤头,《黄帝内经》《伤寒论》的书页被他翻得卷了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字里行间,常常熬到东方发白,窗外泛起鱼肚白。过度的劳累拖垮了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神经官能症让他整夜难眠、心悸出汗,可他咬着牙,一边靠着自己学的医术调理身体,一边依旧苦钻岐黄之术,硬是在苦海里趟出了一条路,为日后的中医诊疗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1981年,包永林凭着一身过硬的本领,在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通过了吉林省闲散科技人员录用考试,正式成为向海卫生院的中医士。身份变了,从“赤脚医生”变成了体制内的医务工作者,可那颗医者仁心,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值夜班的他突然接到乡中学的紧急电话——女生宿舍有学生突发异常,哭笑不止,情况危急。他抓起一把破旧的雨伞就冲进了雨幕,1.5公里的土路,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积水漫过大腿,根本看不出路的轮廓,碎石和杂草在浑浊的水里暗藏凶险。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前行,雨伞在狂风暴雨中几乎失去了作用,浑身湿透得像一只落汤鸡,冷得瑟瑟发抖。可当他跌跌撞撞冲进宿舍,及时为学生诊治,看到孩子们安稳睡去的模样,所有的疲惫与狼狈,都化作了心头的踏实与安宁。

1993年,包永林调任新发卫生院院长。那年夏天,额木太河突发洪水,滔天的浊浪吞噬了沿岸的村屯,冲毁了庄稼和房屋,村民们被迫转移到附近的山头避难。断水断粮的绝境里,疫病的阴影悄然笼罩,蚊虫滋生,环境恶劣,一旦爆发疫情,后果不堪设想。“我是院长,我先上!”包永林二话不说,扛起沉甸甸的药箱,带着一名年轻同事就往灾区冲。齐腰深的浑水里,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漂浮的杂物擦破了小腿,鲜血混着泥水渗出来,他们却顾不上疼,踩着浑浊的洪水,挨个儿山头给村民送药、问诊、消毒。白天顶着烈日奔波,晚上就着帐篷里的油灯整理诊疗记录,几天几夜连轴转,两人都累倒了,回到卫生院后大病一场,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可醒来后,两人对视一眼,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百姓没事,就好。”1999年,积劳成疾的包永林办理了病退手续,在家门口开了个小诊所,本想放下听诊器,安安稳稳度过晚年。可乡里的卫生院因缺少经验丰富的中医,诊疗工作举步维艰,院领导一趟趟登门恳请,言辞恳切,句句都透着对乡亲们健康的牵挂。一边是苦心经营、蒸蒸日上的诊所,一边是亟待支援、盼着他的乡亲,包永林几乎没有犹豫,锁上了诊所的门,重新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这一干,又是十年。十年里,他依旧保持着随叫随到的习惯,依旧坚持为困难群众减免医药费,依旧把患者的病痛放在心上。

岁月不饶人,晚年的包永林疾病缠身,冠心病、关节炎等病痛时时折磨着他,本想彻底告别行医路,好好休养身体。可县益寿堂的负责人得知情况后,一趟趟登门拜访,声声恳切地邀请他坐诊。对中医事业的炽爱,对患者的牵挂,终究压过了身体的疲惫。他再次披上白大褂,端坐诊桌前,望闻问切,辨证施治,一丝不苟地为每一位患者诊治,这一坐,又是近八年。

从19岁到76岁,57载春秋流转,寒来暑往,斗转星移,包永林的脚步从未停歇。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誉满天下的盛名,没有发表过掷地有声的学术论文,只有一根银针、一把草药,一颗装着百姓冷暖的仁心。他常说:“我的医术堪为一般,但我的医德堪为优秀。”这句朴实无华的话,是他对自己半个多世纪行医路的总结,更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他守着《大医精诚》的古训,不问贵贱贫富,不分长幼妍媸,把每一个患者都当作亲人,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医者仁心”的真谛。

在通榆这片热土上,包永林就像一棵默默扎根的老榆树,没有参天的姿态,没有遒劲的枝干,却用浓密的枝叶,为乡亲们遮风挡雨,护佑着一方平安。他的身影,映在鹤乡的晨光暮色里,印在乡间的土路田埂上;他的仁心,刻在百姓的心头记忆里,融进通榆的山山水水中,岁岁年年,从未褪色,熠熠生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