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默川腔魂(纪实散文)
——记二人台坐腔大师郭威先生
作者:周瑞

引言:扎根于泥土的旋律
在广袤的内蒙古西部,黄河“几”字湾的北岸,有一片被人们深情称为“土默川”的广袤平原。这里土地丰饶,民风淳朴,更孕育了一种独特的声腔——二人台。那高亢嘹亮的枚(笛子)声,如疾风掠过原野;那婉转深情的四胡弦音,似溪流缠绕乡间;那清脆跳跃的扬琴击乐,像雨滴敲打屋檐,扣人心弦;再配上“四块瓦”哒哒作响的明快节奏,共同编织出土默川人民世代相传的情感与生活画图。在这片艺术沃土上,一位艺人的名字与二人台,尤其是与“二人台坐腔”艺术紧密相连。当地百姓或许都不熟悉他的小名“郭源”,但在艺术的世界里,“郭威”的大名在土默川上;在晋、蒙、陕、冀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人生,如同一部活态的二人台发展史,从战乱年代的稚童学艺,到和平岁月的舞台绽放,再到新世纪的非遗传承,他用近八十年的光阴,将自己锻造成土默川二人台坐腔艺术的第五代传人,一位名副其实的“民间艺术大师”。
第一章 艺脉薪传:鼓房里的童年与求索之路
1938年1月,郭威降生于土默特右旗萨拉齐镇一个弥漫着乐器声与唱腔的音乐家庭。他的出生,并非简单添丁,更像是为这个已有百余年二人台情缘的家族,接续上了一段重要的艺术香火。郭家经营着一间鼓房,售卖锣、鼓、镲等民间打击乐器。这间鼓房,不仅是生计来源,更是萨拉齐乃至周边地区二人台艺人们的艺术“沙龙”。郭威的父亲郭德毛和祖父,皆是深爱此道的票友。白日里,鼓房陈列着各式乐器;夜幕降临时,或农闲雨日,这里便成了老艺人们切磋技艺、吹拉弹唱的乐园。艺人们围坐一堂,无需舞台妆扮,一把四胡、一架扬琴、一支枚,便可开启一场酣畅淋漓的“坐腔”表演。所谓“坐腔”,正是二人台艺术的母体与雏形,它是一种演唱者围坐演奏,以乐器伴奏、清唱为主,注重即兴对答与情绪交流的民间娱乐形式。幼年的郭威,便是在这般“坐着吹拉弹唱,走着哼唱小曲”的浓厚氛围中浸泡长大。那些悠扬的曲调、诙谐的唱词、老人们沉浸在音乐中的神情表达,如同无形的种子,深深埋进他稚嫩的心田。
天赋的萌发往往早慧。6岁时,鼓房里的乐器成了郭威最好的玩具。他不再满足于聆听,开始试着触摸、拨弄。祖父和父亲见他灵性十足,便从最简单的节奏、音阶教起。令人惊奇的是,无论是四胡的绵长,扬琴的清脆,还是枚的嘹亮,小郭威上手极快,模仿得有模有样。他的音乐天分,赢得了常来鼓房的老艺人们的交口称赞,也为他赢得了更宝贵的学习机会。8岁那年,他正式拜在土默特右旗二人台坐腔第四代传人“霍龙”门下,开始了相对系统的专业训练。霍龙老师为他夯实了坐腔演奏的基础,特别是四胡和扬琴的技法,霍老师去世后把他最心爱的四胡留给了他。
然而,学校的课堂对他吸引力渐弱。悠扬的二人台曲调如同无形的召唤,让他时常逃学跑去观看正式的草台演出。七年的学业,竟有四年在重读一年级。对此,家人虽有无奈,却也看出他对这门艺术近乎痴迷的挚爱,并未过多苛责。艺术,显然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二章 颠簸时代:马车社、文工团与生活的重量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社会经历着深刻变革,郭威的艺术之路也随之起伏。1952年,他参加了原绥远省文教厅举办的民间艺人学习会,这可以看作他艺术生涯的正式“认证”和起点。此后,他便开始更积极地参与各类演出活动。为了博采众长,他先后向多位二人台名家求教,包括刘银威、樊六、计子玉、高金栓、周三等。这些经历,极大地开阔了他的艺术视野,技艺日益精进。
1953年,他被选入当地的宣传队。宣传队的演出紧密结合政策,编演新剧目,面向农村。郭威珍惜每一个登台机会,刻苦钻研,其独特的表演和娴熟的器乐演奏吸引了大量观众。然而,宣传队属于义务演出,没有稳定收入,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得不赶起家里的马车,从事营运以补贴家用。
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1956年。国家推行公私合营,郭家的马车被并入国营马车运输社(简称马车社)。稳定的工资收入,让郭威在维持生计之余,重新燃起系统搜集、学习二人台牌子曲(器乐曲)的强烈愿望。他的求学目标明确而执着:只要打听到哪位老艺人掌握新的唱腔或牌子曲,无论远近,他必定设法登门求教。他的诚恳与勤奋打动了许多老师。其中“樊六”对他影响尤为深远,传授了大量珍贵的牌子曲。这段时期,郭威如饥似渴地吸收养分,在唱腔和演奏技巧上日益精湛,逐渐脱颖而出。
机遇在1959年降临。樊六得知中国煤矿文工团西北分团正在招演员,鼓励21岁的郭威去试试。郭威当时穿着一身臃肿的旧棉袄棉裤,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就赶着马车直奔呼和浩特。考场上的考官们初见其“土气”模样,不禁窃窃私语。然而,当他亮开嗓子一唱,全场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叹。这个“土小子”惊人的天赋和表现力征服了所有人,他当场被录用,连他赶来的马车,团里也出钱派人送了回去。在专业的文工团里,郭威得到了更多演出机会和艺术锤炼,他感到如鱼得水,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1962年,因政策调整压缩城市人口,郭威所在文工团也在精简人员之列。仅仅两年多,他被迫离开心爱的专业舞台,回到故乡萨拉齐。现实是残酷的,家乡没有适合他的专业演出团体。为了生存,他拉过水,当过司机,甚至去做装卸工,在砖窑背土坯。每个土坯重六七斤,一次要背三十二个,这对长期从事文艺工作的他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苦役。艺术梦想与生存压力激烈撕扯。最终,在1964年,他设法第二次回到了相对稳定、能兼顾爱好的马车社。这“二进马车社”的经历,深刻烙印着那一代民间艺人在社会变迁中的挣扎与坚守。

第三章 匠心独运:一个人的乐队
郭威的艺术才华不仅在于继承,更在于充满智慧的创造。家中鼓房的熏陶和多位名师的指点,使他精通“四大件”(枚、四胡、扬琴、四块瓦)乃至三弦等多种民间器乐。但在特殊年代(如文革期间)破四旧,立四新的大环境中,民间演艺也属受限之例。演员受限制,艺人聚会不易,有时连凑齐一个小型坐腔乐队都困难。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郭威心中萌生:能否将多件乐器组合起来,由一个人独立操控演奏,形成“一个人的乐队”?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一天晚饭后,他躲到一个僻静处开始试验。先把扬琴摆好,紧挨着立起架子放上鼓,尝试手脚并用兼顾二者。然而,这还远远不够。他梦想着能“有三头六臂”。经过一夜苦思,灵光乍现。第二天,他找来一堆废旧链条、木板、绳索,开始了极具创意的“机械”改造。他将手锣固定在凳子下,用一块木板通过链条连接锣槌,脚踩木板,链条带动槌头击锣;接着,用类似的联动原理,将大镲、小镲、马锣等打击乐器的击打装置也改造好,像排列钢琴键一样,用脚控制不同的踏板。最终,他成功地将扬琴、鼓、大镲、小镲、手锣、马锣、梆子这七件乐器集于一身,通过手脚的精密配合,实现了一个人同时演奏。当他第一次在破房子里成功奏响这支“独奏乐队”时,纷繁而和谐的音响让他兴奋得像个孩子。闻声而来的同伴们目睹此景,无不惊叹折服,称他为“奇才”。这门绝技,后来成为郭威标志性的舞台表演,是其多年艺术经验与创新精神的结晶,极大地增强了坐腔表演的独立性和观赏性。1979年在包头市二人台会演中,他凭此斩获演奏一等奖和作曲一等奖。
第四章 顶峰之作:《十月怀胎》
在郭威丰富的表演曲目中,《十月怀胎》(亦称《害娃娃》)堪称其代表作与艺术高峰。这是一出经典的二人台生活小戏,原为一丑一旦的对唱,后来也发展为坐腔形式的对唱。剧目生动描绘了一位妻子怀孕后,从初知的惊喜,到妊娠反应想吃酸,再到情绪波动想回娘家等一系列细腻的心理刻画与生活转变,丈夫则以幽默、体贴又略带调侃的唱词——应对。唱词对答巧妙,充满生活情趣和夫妻间的情感流动。
郭威演绎此剧之所以深入人心,源于他“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深刻体悟。他认为,打坐腔不只是唱词,更要“把自己完全投入到角色其中”。他亲身经历了妻子怀孕的整个过程,深刻记得当时作为丈夫的喜悦、期待、小心翼翼以及面对妻子情绪变化时的种种心情。他将这些真实的情感体验,细腻地融入到舞台角色的塑造中。妻子撒娇时的无奈与宠溺,故意逗趣妻子时的诙谐,对新生生命的憧憬与责任感……这些微妙的心理和肢体动作,都被他提炼、加工,赋予到舞台上的“丈夫”身上。因此,他的表演充满了真实的生命力与说服力,让观众感觉不是在“看戏”,而是在“窥见”一段鲜活的生活。
正是这份源自生活的真切与高超的表演技艺,使得郭威与搭档康占女演出的《十月怀胎》,在2004年晋、蒙、陕、冀四省区二人台艺术电视大奖赛中征服了所有评委,一举夺魁,获得一等奖及个人特别贡献奖。这个剧目也为他此后赢得了无数荣誉,成为其艺术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通过《十月怀胎》,郭威证明了,最质朴的生活情感,经过艺术的淬炼,能够产生最动人的力量。

第五章 辉煌成就:二人台的活化石与不朽的经典
书非借而不能读,艺非“偷”而不能精。郭威曾说自己刚入门的时候,是“偷艺”而不是“学艺”。幼时镇上孙老头开了一个银楼,里面聚集了唱二人台的前辈们,他是银楼里的常客,连银楼里的猫都跟他混熟了。那时候他经常背着四胡去银楼里“偷艺”。他凭借曲不离口,手不离笔的执着和过人的记忆力,几乎记下了二人台所有剧目。他的唱腔淳正而独创特色,跌宕多姿、大弯大调、乡土味浓郁。《中国二人台艺术通典》评价他不仅是老艺人,艺术家,更是民间艺术的守护者、继承者。业内因此尊称他为二人台的“活化石”。
“说心里话,经过一百多年的传承和发展,二人台已成为土默川平原特有的‘文化景观’,一首首生动诙谐又韵味十足的二人台小曲,把根须深深地扎在土右旗人民群众的心里,同时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唱红二人台的民间艺人,这让我感到很欣慰。现在的二人台已经形成了庞大的传唱群体,成为娶媳妇、聘闺女等喜庆盛事中不可短缺的项目。没有二人台,再丰盛的筵席也没味儿。没有二人台,再大的场面也红火不起来。”郭威老师自豪地说。
正是二人台的声调、曲调或柔和委婉、悠扬动听,或生动诙谐、韵味十足,或低沉、或高亢,才使土默川的父老乡亲如痴如醉,百听不厌;才使演员们演唱起来红红火火,有滋有味;才使人们找寻到手舞足蹈的通途。走在土默特右旗的大街上,你可以任意拦住一个人,他都能给你唱上几句二人台。因为,这是扎根于他们心头100多年的歌。
这门艺术也是民族融合的结晶。郭威指出,二人台最突出的特点是“风搅雪”——蒙汉混唱,男女演员分用蒙语、汉语对答,形式活泼生动。他感慨:“民族融合的奇迹让我与二人台相知相熟,一生相伴。”
郭威的一项重要贡献,是对二人台艺术的文本进行系统抢救与整理。长期以来,二人台主要依赖口传心授,许多珍贵的老剧目与曲牌濒临失传。为此,他与文化工作者周万金携手,历时二十六年,深入民间广泛搜集、整理散落的艺术遗产。
2005年7月,这部厚重之作——《二人台、山曲儿经典》由中国戏剧出版社正式出版。全书分为上下两册,精装印制,共计238万字,收录了128个二人台传统剧目和100个传统二人台曲调。此外,该书还整理刊印了73首山曲儿曲调并附有唱词,系统介绍了传统二人台的台步、动作以及扇子、手绢、霸王鞭、纸鞭等表演技法,同时汇集了与二人台相关的说唱“段子”,以及部分快板书、数板、绕口令和顺口溜等内容。该书堪称一部二人台与山曲儿的集成性专集。
书中收录的不少剧(曲)目、牌子曲、山曲等均已濒危或失传,例如牌子曲《呀圪嫩花》、快板《杨八姐游春》《武松闹会场》、山曲《洋烟灯》等,如今皆成为极具价值的艺术经典。
然而,这部凝聚心血的巨著竟引来一场风波。2005年冬,郭威突然收到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的传票,有人指控该书内容“剽窃”。这对视艺术为生命的郭威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悲愤之余,他冷静下来,背上自己最熟悉的扬琴,毅然赴京。法庭上,原告质疑郭威等是“业余演员”,著作缺乏权威性。郭威当即回应:“说我偷你的?那现在考我!从你指控的书里任选十首曲子,我要是有三首不会,就算我输!你要是会三首,就算你赢!”其底气源于数十年浸润其中的深厚功底。最终,原告撤诉。这场官司虽胜,却让郭威深感痛心。他明白,这部书出版的意义,远非个人名利,而是对无数已故老艺人的告慰与尊重,是对濒危文化遗产的紧急抢救,是为后人留下可依可循的文本经典。这件事,更坚定了他传承与捍卫本真艺术的决心。

第六章 传承不息:文化大院与永恒的舞台
年过七旬后,郭威逐渐减少了商业性演出,但他的艺术生命并未落幕,而是以另一种更广阔、更基础的方式延续、传承与普及。2009年,他被正式认定为内蒙古自治区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二人台坐腔”的代表性传承人。为了不让这门艺术停留在证书和记忆里,他将自家院落开辟成“坐腔文化大院”,又联合其他退休老艺人和文艺爱好者,在土右旗广场等地定期组织公益性的“坐腔”活动。
这个大院和广场,成了没有围墙的艺术学校与舞台。农闲时分、茶余饭后,乐声一起,村里的男女老少便循声聚拢。笛声悠扬,琴声铿锵,四胡如诉。人们围坐倾听,听到兴处,亮开嗓子接唱几句,顿觉畅快淋漓。在这里,二人台不再是遥远的舞台艺术,而是融入血液的生活习惯,是红白喜事不可或缺的“魂”,是乡亲们“心坎坎上的东西”。
他还积极接待来自中央民族大学、首都师范大学、兰州大学等高校的师生调研采风。在他家中,学者们围坐聆听他讲述二人台的历史流变;在文化大院,他们亲身感受坐腔艺术的现场魅力。一位中央民族大学的博士魏玲玲,从本科起就多次拜访郭威,她的研究方向正是二人台文化。这些交流,使土默川的二人台艺术被更深入地记录、研究,影响力逐渐向全国扩散。

尾声:大地上的歌者
2019年2月8日,郭威先生与世长辞。回顾郭威先生的一生,他与二人台的缘分,恰如他所言,是“民族融合的奇迹”的产物与见证。他从历史讲述中深知,二人台的前身“打玩艺儿”,是在清末土默川蒙汉杂居的背景下,由云双羊等先驱吸收戏曲元素发展而来;解放后,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正式定名“二人台”。他演唱的《十对花》里,“德立格尔赛”(鲜花盛开)这样的蒙语词汇,正是这种文化交融留下的活化石。
从鼓房稚子到文工团演员,从马车社职工到非遗传承人;从学习“四大件”到独创“一人乐队”,从登台表演到著书立说、开办大院……郭威的人生轨迹,与二人台艺术在21世纪中国的命运沉浮紧密交织。他不仅是精湛的表演者,更是勤奋的学生、勇敢的创新者、执著的收集者和无私的传承者。
如今,在土右旗的广场上,当明亮的唱腔划破天际,欢快的曲牌再次响彻云霄,人们仿佛依然能看见那位清瘦而矍铄的老者,坐在扬琴之后,眉眼含笑。他的肉身虽已归于这片他深爱的黄土,但他的声音、他的旋律、他的灵魂,却已化为这方土地上最温暖、最明亮的“艺术阳光”。这阳光穿透时间的云层,柔和而坚定地照亮着每一张沉浸其中的脸庞——那里有怀念,有继承,更有生生不息的未来。
郭威,这位从黄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歌者,用他八十多年的生命历程,践行并诠释了何为真正的“传承”。他的故事,与他所钟爱的二人台艺术一样,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地,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这,便是民间艺术最顽强的生命力,也是中华文化基因在最基层最生动的延续……
作者简介:周瑞,女,汉族,1985年10月出生,无党派人士。现任旗文体旅游广电局体艺股股长。全日制毕业于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获音乐学、行政管理双学士学位。副高级职称。共青团内蒙古自治区第十三届委员会委员;包头市第十六届人民大会代表;土默特右旗第十四届政治协商会常务委员;2019年包头市青年创新人才。代表作:主编出版了土默川乡村印记系列丛书之《梨园芬芳土默川》;整理编辑了二人台论文集《话说二人台》。创作二人台现代小戏《巴特尔的幸福生活》获评自治区文联优秀剧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