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滇池荷花韵无穷

张文忠2025-12-30 03:19:44

滇池荷花韵无穷

 

作者:张文忠

 

晨雾跟半湿的绸子似的,飘在洛龙河边的水泥路上。裤脚都被潮气浸得发沉时,太阳已从村东的玉米地探出头,给翡翠样的叶子镶了圈金边,玉米缨子看着就像碎金箔,晃得人眼睛都有点发烫。我在河边柳树下站定,瞅着柳丝尖的绿慢慢往下垂,落到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倒有点像心里解不开的小疙瘩。

 

滇池边荷塘边我走了几十年,光为它写的诗就有百来首。太熟悉的东西就像把钝刀子,慢慢磨掉了刚见时的惊艳。要不是文友相约来村里过荷花节,我大概率不会特意去一趟。荷叶不就是绿的,荷花不就是粉的?跟前年荷花节撤展后,贴在我家院墙上的荷花照似的,闲置在那里,再品也品不出啥新味道。

 

我家住在滇池边江尾村,离荷塘也就八九百米远。本来还想路上跟文友唠唠“江尾四宝”的新模样:土豆裹着紫红皮,稻穗沉得压弯了腰,玉米棒子比往年粗一圈,荷花还守着时节,倒也开得清雅。可来玩的人太多,好几次把我们冲散了,想说的话都没说完整,只好顺着人缝往前挪,就像荷叶间游来游去的鱼。

 

赶到舞台那儿,开幕式都快结束了。“江尾四宝”已亮相:土豆圆滚滚的像珠子,稻米白得跟玉似的,玉米粒满得快溢出来,只是荷花代替了莲藕,在托盘里开得安安静静。熟玉米的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忽然就想起母亲煮玉米时,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这热闹里头藏着的,是过日子本身的欢腾。

 

“展街”的风里带着草木香。瓦猫的绿釉上映着荷花影子,草编的菱角纹路里卡着阳光,扎染布上的蓝白晕开,跟雨过天晴的滇池一个样。织渔网的老奶奶坐在竹凳上,网针在手里翻来翻去,穿过网眼时还带起小风,比荷塘里的蜻蜓还轻巧。竹网针的脖子轻轻晃,肚子上绕的尼龙线闪着银光——一下子就想起八岁那年的夏天晚上。

 

大姐坐在暗乎乎的灯下织网,网针在她手里活得像鱼。“帮我上线,一针给你五分钱。”她眼睛盯着网眼,声音裹着困意跟我许诺。我一边怕她织太快我跟不上,一边又怕她织太慢赚不到钱,帮了她一个多月。结果她拿到钱全给了妈,我一分钱没捞着。当时我噘着嘴骂她骗人,还赌气恨了好一阵子。现在想起来,那点怨早被日子酿成了蜜,甜得能润开眼角的潮。

 

迎面走来四个穿同款“阴丹蓝”滇池岸老服饰衣裳的老奶奶。她们头上双月牙箍中间的玉,在太阳下亮闪闪的,像沾了晨露的星星;斜襟上绣着缠枝莲,围腰上是并蒂莲,青色洒花鞋的鞋尖也绣着小荷花,走一步,就像有粉红花瓣在水泥路上轻轻颤。我盯着她们看愣了,头上那块蓝得沉甸甸的方巾,像凝固岁月的书。

 

太阳早把晨雾晒成了透明的纱,游人的笑声落到塘里,连荷花苞都醒了——半开的荷花,花瓣边卷着浅粉,像被谁悄悄捏了一把,红得羞怯;斜靠在荷叶梗上的那朵,露珠在花瓣上晃,竟像眨着的眼睛,亮得怪俏皮;藏在荷叶底下的花苞,只露个粉尖尖,活脱脱象怕见陌生人的小孩,隔着绿帘子偷偷看,满肚子的好奇。

 

“那鱼在吃花影呢。”穿蓝布衫的老爷子指着水面笑。我一瞧,还真是,稻花鱼甩着尾巴游过,花影碎成了星星,在云影里晃来晃去,比天上的云还热闹。戴眼镜的先生蹲在塘边,指尖都快碰到荷叶了:“你看这叶脉,多像田埂,从根须往叶尖伸,每一条都带着泥的劲。”他老婆弯腰去拂叶子,水珠落在手背上,亮得像泪。

 

往回走的时候,一阵荷香飘过来,浓得化不开,像要把整个夏天都裹进来了。我心里忽然一震——原来荷韵从不是单指那池荷花。

 

美一直都在,就像塘底的藕,藏在平常日子的泥里。若肯弯下腰,带着心去找,它就从叶尖、花底、风里、笑声中冒出来,鲜活得一掐就能出水;要是急匆匆地路过,它还是那池子沉默的绿,等花期过了,就悄悄沉回泥里,像从未惊艳过。

 

几个小孩跑过去,笑声惊飞的蜻蜓,又落回那朵半开的白荷花上。我忽然懂了,滇池边的荷韵,得带着颗热乎的心来品,才能从一朵花、一片叶子里,读出整个夏天的情意。这情意里,有母亲衣襟上的蓝,有大姐指尖的渔网,有村庄的变化,有滇池环境的美,有岁月酿出的甜,更有藏在荷香里的,日子本身的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