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株野草里的乾坤

杨少校2025-12-30 03:01:55

一株野草里的乾坤

——记李必湖忆 “野败” 发现的真实历程

 

作者:杨少校

 

1970 年的南国之冬,没有北国的冰封雪裹,阳光泼洒在海南崖县的红土地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彼时,杂交水稻研究正陷入一片迷茫的泥沼。袁隆平带着六年多的试验数据和一个沉甸甸的疑惑 —— 栽培稻中寻得的雄性不育突变体为何难以稳定遗传,远赴北京,叩问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与农科院的专家、特别是向鲍文奎等教授请教。

三亚南红农场的试验田里,只剩下他的三位助手:李必湖、尹华奇、周坤炉,守着几亩稻田,守着一个尚未明晰的希望。

关于 “野败” 的发现,后来坊间流传过六个版本的传奇:有人说它是李必湖散步时偶然撞见的惊喜,有人说它是他下河洗澡游泳时的意外邂逅,还有人说,是钓鱼时鱼竿划过草丛的惊鸿一瞥,或是屙屎屙尿解手时低头的无意发现,更有甚者,将发现地挪到了崖县羊栏镇买米归来的路边,甚至传言这株野生稻本是冯克珊先找到的,只是让李必湖去做鉴定。面对这些添油加醋的说法,李必湖总是郑重摇头:“全是误传。”

 

真实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巧合,却藏着科研人最朴素的执着与幸运。

那是 1970 年 11 月 23 日上午,时针指向十点半。南红农场的技术员冯克珊赶着一辆牛车,如约来到课题组的驻地。袁隆平不在,冯克珊便对着李必湖说:“老李,我知道一处长着野生稻的地方,带你去看看?” 彼时农场正忙着收割晚稻,冯克珊的牛车准备去拉农场收割的晚稻、堆着待运的稻捆,他惦着田里的活计,只想速去速回。李必湖二话不说,跳上牛车,车轮碾过红土路,扬起一阵尘土,朝着离农场三里地外的方向而去。

牛车停在一座铁路桥边。冯克珊指着路边一片沼泽地,那里杂草丛生,湿漉漉的泥地里,有丛野生稻在风中微微摇曳。“喏,就是这儿了。你在这儿慢慢看,我得去拉稻子了。” 话音未落,冯克珊便赶着牛车匆匆离去,留下李必湖一人,站在沼泽地的边缘。

这片野生稻长在公路与铁路的交汇处,泥泞的沼泽里,水蛇可能潜藏,蚂蟥正伺机而动。李必湖却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稻丛里细细扫过。三十分钟左右,他就那样站在沼泽地的土路上,一动不动,任凭阳光晒得脊背发烫。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十五到二十米外的地方 —— 三穗稻子,竟是与众不同开着白色的花。

“雄性不育稻穗!”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李必湖的脑海,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课题组苦苦寻觅的,正是这样的雄性不育株。可沼泽地里危机四伏,贸然下去,难免被水蛇咬伤、被蚂蟥叮咬。李必湖弯腰捡起一堆石头,狠狠砸向那片水域,受惊的水蛇游进了深处,潜藏的蚂蟥也被惊走。他毫不犹豫地脱下长裤,穿着短裤衩,小心翼翼地踩着软泥,一步一步挪向那三株白色稻穗。

走近了,他弯下腰,指尖轻轻拂过稻穗,仔细观察 —— 没错,是雄花不育的特征!更让他惊喜的是,顺着三穗稻子的茎秆往下摸,他发现它们竟同属一个稻蔸,只是从不同的分蘖上抽穗而已。这意味着,这株野生稻的不育性状,极有可能是可以遗传的。

彼时,课题组的研究正卡在一个关键节点:如何区分遗传型雄性不育和获得性雄性不育。化学杀雄诱导的不育属于后者,无法稳定遗传,对杂交水稻研究毫无意义;只有遗传型的不育株,才能成为三系配套的 “母本”,撑起杂交水稻的一片天。而判断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杂交试验 —— 若后代能延续不育性状,便是他们苦苦追寻的 “宝藏”。

要做杂交,就得把这株野生稻完整地带回试验田。李必湖不敢有丝毫马虎,他深知水稻移栽最怕植伤,一旦根系受损,植株就可能枯萎。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稻蔸周围的泥土,连泥带根,将整株野生稻挖了出来。沉甸甸的稻蔸足有二十多斤重,他脱下身上的上衣,将稻蔸仔仔细细包裹好,抱在怀里。回去的路,不过三里地,他却歇了好几趟气,怀里的稻蔸,像是揣着一个滚烫的太阳,灼得他心口发烫。

回到试验田,李必湖立刻将这株野生稻移栽到事先留好的空白地里。紧接着,他摘下几朵小花,快步赶回住地 —— 显微镜,是他们课题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宝贝,在云南试验时如此,在海南的田间地头,亦如此。他将野生稻的花药放在载玻片上,滴上碘化钾溶液,然后将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目镜里的景象,让李必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花粉确实存在,却全部是败育的!这株野生稻,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花粉败育型不育株!

因移栽时的植伤,这株野生稻第二天没能开花。李必湖不急,他搬来一个做杂交用的 T 型凳,坐在稻田边,守着这株野生稻,“守株待花”。第三天,稻穗终于开始抽穗开花,只是花期并不集中。李必湖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要有一朵花开,他便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进行人工杂交授粉。那时试验田里,只有籼稻品种 “广䅗 3784” 正值花期,其他品种要么尚未抽穗,要么花期已过。李必湖就这样守了四天,一共做了 65 朵花的杂交授粉。

天不遂人愿,后来刮起大风,稻田里又遭鸟害,加上稻粒自然脱落,最后收获的杂交种子,只剩下区区 5 粒。可就是这 5 粒种子,在李必湖的心里,重逾千斤。

就在李必湖做完杂交试验不久,袁隆平从北京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地踏进房门,李必湖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袁老师,我找到一株野生雄性不育稻!” 袁隆平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急切地问:“在哪里?”“在试验田里!” 李必湖答道。袁隆平又追问:“做了花粉镜检没有?”“做了!花粉全部败育!”

袁隆平顾不上歇息,拉着李必湖就往试验田跑。当他亲眼看到那株移栽过来的野生稻,又回到住地,亲自取了小花做显微镜复检,确认花粉全部败育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科学家,竟忍不住连声赞叹:“高级!高级!高级!”

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显微镜上,也洒在两人的笑脸上。袁隆平郑重地为这株野生稻命名 ——野败,即野生稻雄花败育株。

谁也不曾想到,这株从海南沼泽地里走出来的野草,会成为撬动中国杂交水稻研究的支点。后来的故事,世人皆知:以 “野败” 为母本,杂交水稻三系配套的难关被攻克,杂交水稻的产量节节攀升,养活了亿万中国人。

坊间的六个版本,或许更具传奇色彩,但李必湖记忆里的这一段,才是最真实的科研历程 —— 没有凭空而降的幸运,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只有田间地头的奔波,只有显微镜下的专注。一株野草,藏着乾坤;一段往事,写尽初心。

 

2025年12月29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