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铜奔马踏雪

董银林2025-12-30 02:57:58

铜奔马踏雪

 

作者:董银林(甘肃武威)

 

这雪是悄没声儿落下的。清晨推窗,便是一怔——世界被偷换了,黄褐的城墙,黛青的瓦当,连远处祁连山铁青的筋骨,都叫一床无边无际的素白褥子,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喧嚷的市声也仿佛被这褥子吸了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岑寂的空,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里,那点温热潺潺的流淌。

 

我踩着软极了的雪出门去。脚底“咯吱”一声,像是踩碎了什么远古的梦。路是认不得了,唯有那巍峨的南城门楼,黑魆魆地,从一片混沌的白里挣出半个轮廓,沉默得像个戍卒。雪片儿还在疏疏地落,不是江南那种黏湿的、会化在你睫毛上的柳絮,是干爽的、棱角分明的粉粒,打在脸上,有细微的、麻酥酥的疼。这便是我们凉州的雪了,带着河西走廊的风骨,不缠绵,却慷慨;不粘滞,却浩荡。这让我想起那位本地的诗人,他千年前便见过更大的雪,于是脱口吟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刻虽无梨花万树,但那琼枝玉柯的沙枣与白杨,倒真得了那诗句里七分的神韵。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雷台汉墓旁。平日里,这里是访古者思接千载的去处,今日却只我一人。那匹著名的铜奔马,正静立在覆雪的展馆深处罢?我仿佛能看见,它身上也应落了一层薄薄的、无人拂拭的雪。它昂首,它嘶鸣,它三足腾空,一足踏着那只回首惊愕的飞鸟,可此刻,这雷霆万钧的腾跃,竟也被无边的静给凝住了。这雪,似乎有一种魔力,能将一切狂飙突进的历史,都暂时地、温柔地安抚下来,覆上一层沉思的静谧。雪光映着汉时的砖,恍惚间,我像是听见了混杂在风雪里的铃铛声,叮叮当当,从汉,到唐,一路迤逦而来。那是驼铃,是丝路上商队最熟悉的歌谣,它们也曾踏着这样的大雪,从更西的安息、大宛,迤逦东来,将一身风霜与胡椒、玉石的气息,抖落在武威的城门之下。

 

城是远了,眼前横着的,是那失了滔滔、只剩一脉冰肌的河流。古人称它“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那悲怨是刻骨的。可此刻,风是无有了,连河水也噤了声,只一条蜿蜒的白练,静静地卧着。这满世界的白,看久了,竟让人心头也空落落的,无端地生出一股子既苍茫又安逸的情愫来。这不单是风景,许是千百年间,无数戍客、征人、商贾、僧侣,都曾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望着同一场茫茫大雪,将他们的乡愁、他们的冀望,都无声地融了进去,化作了这凉州雪魂魄里的一部分。我这一介后人的怅惘,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暮色,便在冥想中四合上来。雪霁了,西边的天际,透出些残阳的微光,淡淡地洒在雪地上,不是暖金,倒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幽蓝底子的银红。我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却已浅了许多。新的雪,正在将它们悄悄掩埋。这凉州的雪,来得快,去得也决然。它不似江南的雪,要化作恼人的泥泞;明日朝阳一出,它便会升华成气,干干净净地重返那高邈的祁连之巅,只留下被滋润过的、更显坚硬的黄土地。

 

远处,谁家庭院里,隐约飘来孩童清亮的笑语,与爆竹闷闷的钝响。年关将近了。这雪,终究是来了又走的过客,而这片被它覆盖又显露的土地,连同土地上那匹永不疲倦的铜奔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我抖落肩头最后一点寒凉,推门,将自己重新没入一室的温暖与光亮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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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董银林,男,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长期从事教育宣传工作,喜欢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生活。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甘肃教育》《甘肃教育报》《武威日报》及“作家网”“网信武威”“凉州文艺”“凉州融媒”“凉州作家”“作家联盟”“宁古塔作家”等各类媒体。等各类媒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