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塘边桑葚红

杨少校2025-12-30 02:52:36

塘边桑葚红

 

作者:杨少校

 

屋场塘是同乐晏家家户户心头的一汪暖水,它卧在家门前村子中央,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映着日出日落,映着屋场的炊烟,也映着那三棵扎根塘边的桑葚树。七十多个春秋流转,我走过城市的柏油路,游览过大小公园,见过实验室里培育的农作物。吃过桃子、李子、芒果、葡萄等诸多水果。却始终忘不了故乡屋场晏塘边桑葚的酸甜,忘不了八岁那年从桑树上摔进塘里的惊险,那是农村孩子成长路上,一段带着水汽与痛感的鲜活记忆。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乡村,物质匮乏却从不缺自然的馈赠。屋场塘边长着三棵桑葚树,两棵高大挺拔,枝繁叶茂,像撑开的绿伞遮着小半个池塘,夕阳下树的倒影会拉长到池塘中央。还有一棵稍矮些,枝条却格外粗壮,斜斜地伸向塘面,仿佛特意为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搭起了天然的 “摘果架”。每年初夏,桑葚便开始由青转红,再由红变紫,一串串挂在枝头,红的像草莓色,熟透了的像乌莓。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风一吹,熟透的桑葚便会簌簌落下,有的砸在泥土里,有的滚进塘水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密密麻麻浮在水面上,引来池塘里成群结队的“泡头鱼”即游鱼子,似乎被这甜味吸引,常常在树影下嬉戏穿梭。我们便会拿个网兜去网鱼和桑葚。大人们见了说池塘里捡的桑葚吃不得,生活污水都流入了池塘。

那时候,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最盼着桑葚成熟。放学后,书包一扔,便呼朋引伴地跑到塘边,围着桑葚树打转。大一点的男孩子身手敏捷,三下五除二就能爬到树顶,坐在粗壮的枝桠上,一边往嘴里塞桑葚,一边把一粒粒熟透的紫桑葚扔下来。我们这些年纪小的,便在树下捡,捡起来擦都不擦就往嘴里塞,甜津津、酸溜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瞬间填满了味蕾。不一会儿,每个人的嘴唇、舌头都染成了紫黑色,你笑我像 “紫嘴猴”,我笑你是 “黑舌头”,塘边满是清脆的笑声,伴着桑树叶沙沙的声响,成了童年最动听的旋律。

八岁那年的五月份,阳光灿烂,映到桑葚树上,熟透的桑葚更红更甜。那天周末,我早早地起了床,揣着满心的馋意跑到塘边。恰好小伙伴们都不在,塘边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蜻蜓在水面低飞,青蛙在池塘边桑葚树下鸣唱。桑葚树的枝条上挂满了红得透亮的桑葚,桑树上的桑葚容易摘的都被人摘掉了,只有那棵斜伸到塘面的桑树,有一根粗壮的侧枝,上面密密麻麻结满了桑葚,个个饱满圆润,像一串串红玛瑙,看得我直流口水。我抬头望了望,这棵矮树容易爬,那根枝条不算太高,踮起脚跳起来,手臂伸向空中,勉强能碰到树身上的枝条,但想要摘到那些最红的桑葚,必须得爬上去才行。

平日里,我也跟着大孩子爬过树,到树上捉蝉子,摘柚子、桃子、李子。但不敢爬得太高,不敢爬到樟树高处掏鸟窝,摸鸟蛋。自认有些 “爬树经验”。于是,脱下布鞋,打着赤脚,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树干,双脚蹬着树干上的纹路,一步一步往上爬。桑树皮粗糙不平,正好能借力,不一会儿,就爬到了树干的分叉处。离那根结满红桑葚的枝条越来越近,我能清晰地闻到桑葚诱人的甜香,心里别提多高兴。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身子伏在树干的分叉处,葡伏着爬向那根枝条。我一只手紧紧抓住枝条的粗杆,另一只手伸出摘细枝条上的桑葚,我兴奋地用力一抓,想要把枝条拉到面前。枝条负重摇摇晃晃,上下摆动。可没曾想,那根枝条看着粗壮,实则已经被虫蛀了一部分,经不住我这猛地一拽,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枝条突然断裂!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落叶似的从树上摔了下去。耳边只听到风声 “呼呼” 作响,紧接着 “扑通” 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掉进了屋场塘里。五月份塘里水冰凉刺骨,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呛得我直咳嗽。我不会游泳,手脚慌乱地在水里扑腾,嘴里不停地呛水,咸涩的塘水钻进鼻子、喉咙,难受得我几乎窒息。我吓得大哭起来,拼命呼喊“救命啦,救命!”

就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衣领,猛地把我往岸上拉。我挣扎着睁开眼,看到年长堂哥焦急的脸庞。原来,堂哥正好路过塘边去摘菜,看到我从树上摔下来,立刻跑过来跳进水里救了我。堂哥把我拖上岸时,我已经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冻得瑟瑟发抖,头发上、衣服上还挂着水草和泥沙,活像一只落汤鸡。他一边帮我拍打后背,让我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一边责备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淘气!这么高的树也敢爬,不要命了吗?” 我惊魂未定,只是一个劲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堂哥把我送回家时,母亲正在打扫院子。看到我湿淋淋的样子,母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放下扫帚跑过来,一把拉过我,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检查了我的手脚,确认我没有摔伤骨头,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就开始责骂起来:“你这个不听话的疯丫头!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爬树,不准去塘边玩水,你就是不听!今天要是没人救你,你让我和你爹怎么活啊!”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边说一边扯着我的耳朵往屋里拖,拿起毛巾狠狠地给我擦着身上的水。

没过多久,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了。得知我爬树摘桑葚摔进水塘的事情后,一向温和的父亲也发了火。他把我叫到堂屋,拿起墙角赶鸡的竹枝枝,照着我的屁股和腿狠狠地打。竹条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一条条血印,我却不哭了抿着嘴咬紧牙。但心里知道,父亲和母亲都是为了我好。父亲打完后,叹了口气说:“丫头,不是爹狠心打你。塘水那么深,树那么高,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农村孩子淘气可以,但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我低着点点头,把父亲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天下午,我裹着干爽的衣服坐在桌子傍,身上的疼痛感渐渐消散,但心里的恐惧却久久没有褪去。看着窗外依然挺立的桑葚树,枝头的红桑葚依旧诱人,可我再也没有了爬树摘果的勇气。从那以后,无论桑葚长得多么红多么甜,我都只是站在树下,看着小伙伴们爬树采摘,再也不敢有主动爬树的念想。

如今想来,那段淘气的经历,却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一笔。农村的孩子,大多是在这样的磕磕绊绊中长大的。没有布娃娃、小汽车等精致的玩具。没有舒适的环境,只能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尽情撒野,在一次次小小的 “冒险” 中学会成长,懂得敬畏。那几棵塘边的桑葚树,不仅结出了酸甜的果实,更结出了童年的欢乐与教训;那场惊险的落水经历,不仅让我尝到了塘水的咸涩,更让我明白了生命的珍贵,懂得了父母的牵挂。

后来,我离开了双江村,到乡政府工作,又到省农科院作物所从事管理工作,常年与土地、作物打交道。我见过无数名贵的花卉、高产的作物,却始终忘不了屋场塘边那几棵普通的桑葚树,忘不了桑子那独特的酸甜味道。现在市场上有桑葚卖,吃了也没有儿时记忆中的味道。每次回到老家看父母,我都会特意走到塘边,看看那些桑葚树。它们依然枝繁叶茂,每年初夏依然会结出满枝的红桑葚,只是再也没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丫头,敢冒着危险爬上枝头采摘了。

现在,我已经退休多年,参加了长沙市老干部大学的写作班,常常把童年的往事写进文章里。每当想起塘边桑葚红、童年一场惊的经历,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惊险,有后怕,更有温暖与怀念。那段带着泥土气息的童年岁月,那些淘气的成长经历,就像一颗颗饱满的桑葚,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滋养着我的心灵。

屋场塘的水依旧清澈,2003年家乡老屋拆迁,建起了大学城。塘边那棵见证了我的童年、我的成长、也见证了时代变迁的桑葚树已不覆存在。

而那段爬树摘桑子摔进水塘的往事,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一段珍贵的梦中回忆,提醒着我:人生路上,难免会有淘气带来的惊险,会有冲动引发的教训,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学会谨慎,懂得珍惜,在岁月的磨砺中慢慢长大,成为更好的自己。而那些藏在回忆里的酸甜与温暖,也会永远陪伴着我们,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2025年12月27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