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才是高境界
——作家陈希平先生散文集《乡野时光》序
牛 放
习惯上我们总是觉得科学讲真,宗教言善,艺术尚美,这种界定显然只是一种大概指向,而真善美三者无论之于科学、宗教,还是对于文学艺术都不是孤立的。譬如文学,如果只讲美而放弃真与善,那么美便不美,因为谁也不会认定邪恶和虚假是美好的。美与善是建立在真的基础上,而真是三者中最为珍贵的,也是至关重要的。陈希平先生的散文就具有浓重的真的特质,而这个真恰好是当下许多散文家缺乏的,甚至那些著名的散文家也不例外,这是《乡野时光》最值得骄傲的地方。
在文章中要做到“真”,无疑是十分困难的。
艺术的真源于生活的真,是在生活的真的基础上的艺术提炼,也就是说艺术的真不是照搬生活的真,生活的真是基础,是为艺术的真服务的。将生活的真转化和提炼为艺术的真,这个过程是十分艰难的。第一它需要丰富的阅历和深厚的思想,再加上文学的奇思妙想。没有丰富的阅历,只是获取书本或来源于别人的间接经验,获得的思想便是浅薄的,其文学的书写与表达也不可能做到入木三分,其艺术的真便会脱离生活的真,作品的呈现也必定不可避免地会露出虚假,当然就更谈不上文学感染力了。第二是作家对文学表达的悟性,也就是禀赋。这是天分,如果没有,勤奋和执着也是枉然,反之如果有天分,不勤奋和执着也是枉然。陈希平先生正好这两点都具备。
陈希平先生像很多没有走出故乡的作家一样,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土著作家。不是他不愿意离开故乡,而是受到诸多因素的制约,特别是他的教师职业,更是局限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出生、工作、生活在川西北大山深处的理县大峡谷,这里是藏、羌、汉民族杂居区,也分别是分区域的藏族、羌族和汉族聚居区。他童年和少年时期在故乡理县的桃坪乡增头羌寨生活并读完村小,这是在桃坪乡的增头寨山上生活的一段经历。初中则从山上走到山脚下杂谷脑河谷谷底的通化区中学继续读书。高中时,不是顺水向山外走,而是逆水向山里的理县县城高中就读。读完高中参加中专统考,被马尔康民族师范学校录取,他又打起被盖卷顺着河谷继续走往大山深处,在杂谷脑河尽头翻过海拔四千多米的鹧鸪山,从岷江支流山区进入到大渡河支流山区的梭磨河谷。当在梭磨河谷完成中师学业后又原路返回故乡,然后就在理县境内多个学校担任语文老师直至退休,其间带薪完成了成人大专和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函授本科学业。这就是作家陈希平的生活范围,但这样的地域局限丝毫也没有妨碍他作为一个好作家的成长和文学创作。
他退休后依然定居在理县,哪里也没去,而离开故乡走得最远居住时间最久的竟然是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因一场大病而在省城成都的医院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却毫无幸福而言,他每天都在疾病的痛苦煎熬中度过,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磨难。
即使在这样的时候,陈希平先生也依然以一种文学的方式活着,每天都记着笔记,将身边的人事和复杂的内心记录下来。
在死亡边缘,在手术前病痛和生死绝望与希望仅存一线的折磨时,他这样表达:“说真的,这么大的一场病灾,我俩居然毫无梦兆,也是很奇怪的,或许面临大难不会有什么预兆吧,总是叫你的梦境平静无奇,只是最近这几年,梦里没有明丽光照和翠绿山野,醒来许久无眠。总之,你要坚强坚韧!如果真要我去永恒的休息,那就请它再耐心等一等。”;“人世间,生命仅此一次。午夜,因肚子受开塞露影响而不眠,此次大手术,或如一棵正当壮年的大树,从未修剪,突然杀伐砍削其大量的枝桠,当然会剧烈疼痛,但也就会促进其生长,激发其生命活力。以前在生产队时,打核桃树就促进了来年核桃树的蓬勃生长,我愿意有这个考验。——只有经历大手术,失掉十几斤肉,死去活来,你才明白,66岁的瘦子无法能与核桃树相比!”
在手术前的晚上,作为鬼门关前的他这样叙述:“肠胃已清洗一空。至晚八时,我喝完泻液,胃肠里的食物已基本拉完,医生说来输液以补充体能。我的生命将从此转入另外的生存运行方式。变老,生病,生大病,人生最后一门必修课。明天上手术台,暂停此记。”一个生死未卜的癌症病人,在手术前还能如此淡定或者说激情澎湃地用如此美妙的语言表达生命,难道你还能为之动容吗?文学大师在此时此刻也不过如此吧!
在手术后出院前,他这样书写:“站立窗台还有些晕乎,腿脚微颤,但能慢慢走动。晚间,我忍不住就往病房间过道慢走,手捏吊甁杆,腰挎剩余的一串吊袋,一圈圈行走,称重,整整失掉十六七斤肉,本来就有些消瘦的我,脚杆真成了麻杆刀片,我独自走着,情不自禁朗诵起曹操的几首诗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还有《龟虽寿》: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曹操享年66,正好是我的本次年龄,我有幸生在今天的中国,得以重获生命,我被自己的朗诵而泪目,许久不能自已。”(《一家人的兵荒马乱》)这是绝望后重获生命希望的喜悦,作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介入的真情按捺不住,这种真情毫不掩饰它的感染力量。
我之所以这样大篇幅的原文引用,是想让读者从中能够比较完整地看到作家在生死面前的情感的文学脉动。注意,这不是台灯下的文学抒情,这是作家在病重住院期间每天记下的“日记”,具有真实和浓烈的时效性,绝非事后回忆中再次点燃激情的创作。他那时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医院,他甚至是以一种“遗书”的庄严,来作为一个作家对生命的尊重和诀别。这样的文字份量,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才华”所能表达的。
这篇在病中创作的《一家人的兵荒马乱》虽然是日记方式,却将生活的真与艺术的真用文学方式做了最完美的诠释。
陈希平先生的生活空间与活动半径,没有制约他文学的天赋,这其中的重要原因就是他做人真实。道家修仙也称为修真,修到一定境界的道人才被尊称为真人,那是他们在探寻人与自然的关系方面探寻的是事物的本源,求的是返璞归真,修的是赤子之心。儒家的君子之境,释家的禅境追寻的都是“真境”,去伪存真,他们一生做的都是去伪。陈希平先生生于大山,长于大山,活于大山,钟爱着大山。他的行为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安贫乐道”的乡土娃,因为他放弃了许多本可以改善自己生存环境的机会,岂不知这正是他的难得之处,也是聪明之处,他保留了一颗“山里人”的本心,这是大智慧。有人可能会讥笑说“他本身就有点傻”,如果一定要说文章写得好,那也不过是缺牙巴咬虱子遇巧了,歪打正着罢了。傻,或者老实,陈希平绝不是,他待人、接物、干工作、处世都很真诚,这也是一个教师该有的职业道德,但他文学书写却才华横溢,颇有悟性。他的注意力非常符合他的生存空间与环境,他不像别的作家好高骛远,他自始至终都脚踏实地,关注身边,重视自我内心,又孜孜不倦地虚心博览群书,从中获取养分,提高学养。记得我做《四川文学》主编时,他的好几篇作品,包括中篇小说,都是上了《四川文学》栏目首篇的。他的写作或许正应了那句话“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里“民族的”不是专指民族,而是地方区域,一个村子,一座寨子,它们就是一个世界,或者说是世界的一部分,一部分当然也是世界。陈希平先生的这种“本土性”,着重表现在文章题材内容和文学语言两个方面。
文章题材内容,当然包括题材内容所涉猎的人物、故事、环境、民俗、情感、方言等等各个领域,而题材内容是主体。散文集《乡野时光》的内容题材一目了然,书写的就是作家熟知的乡野村事,乡野日子,乡野生活,乡野历史…… 我们走进书里一看,全书分为四个小辑:“增头时光”、“旧古时光”、“乡土风光”、“生命亮光”。第一辑“增头时光”,写的是作家出生地故乡增头寨的事情。也许读者不想关心一个人的童年少年村庄,但如果是一个你不熟悉的羌族人的童年少年,一个生活在川西北大山深处理县山顶的一群人的生活,那当然就是别一番景象了。第二辑“旧古时光”,内容不多,四篇而已。小地方、小历史、小人物,但在一个好作家笔下,在一个有思想的作家的乡村叙事选择中,其看点自然是值得期待。第三辑“乡土风光”,是作家游山玩水的心得,要紧的是一颗真心。第四辑“生命亮光”,这是这本散文集的高潮部分,作家所有的情感和才华尽藏其中,一个真字了不得。整本书以事真、情真、心真之文学表达贯穿,出于肺腑,触及灵魂,小情绪大境界流淌在文字中,有高山流水,有油盐酱醋,总之就是生活的真与艺术的真融会贯通,接地气,说人话,有滋味。
陈希平先生作为具有四十多年教龄的中学优秀语文高级教师,在教育部门对教师倡导的“普通话是教师职业语言”的基本要求下,陈希平的普通话达标必定是规范的,其优秀的汉语运用能力也是不用质疑的,但陈希平先生的文学叙事却全都不用普通话语境,一概使用四川地方方言,而且语言表达准确,方言入木三分。也许有人会怀疑他汉语的运用能力,因为他是理县杂谷脑河大峡谷山上羌族寨子里出生和长大的羌族人。关于这一点,读者诸君大可放心,因为理县虽然是藏族、羌族、汉族混居地区,而且还在一定程度上相对保留了藏族和羌族的一些聚居寨落,但作为国家政权行政区划建制,这里早在西汉时就置汶山郡而被纳入中央版图。比较著名的是唐朝时设立薛城县,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封疆大吏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李德裕在薛城县城修建了筹边楼,虽几经毁废,但筹边楼至今还在。清时改土归流置理番直隶厅,辖域有“四土、五屯、九枯、十家、三番、六里”之称。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属四川省第十六行政督察区。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改理番县名为理县。1960年7月,撤销理县,设立红原县。1963年2月,恢复理县建制,县人民政府驻杂谷脑镇。说这些历朝历代理县行政区划的变更有什么意思呢?就是想告诉读者诸君理县地理位置重要,汉化早程度高,全县普遍使用汉语,各民族之间用汉语交流没有语言障碍。陈希平先生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生活的,汉语言已经完全接近他的母语,毫无障碍。
1958年出生的陈希平,经历了中国前所未有的大时代、大动荡、大治理、大变革和大变化,作为作家,这是十分幸运的经历,这样的阅历,作为独居一隅的相对封闭的川西北大山区的本土作家陈希平,他坚守了自己的“本土性”,感受到了时代的起伏,他具备了写出优秀文章的条件储备,他没有辜负故乡和自己,他以自己独特的文学视角,在这个大时代没有失语。这样的作家是值得尊重的。
2025年6月27日
写于成都燕鲁公所街寒舍随园书斋
牛放:本名贾志刚,1963年5月出生于四川平武县。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四川省诗歌学会副会长、四川作家书画院院长。曾多次担任四川省作协散文专委会副主任与四川文学奖终评委。历任阿坝州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主席,《草地》《四川文学》主编。已出版诗歌和散文集《诗藏》《落叶成土》等多部作品,获四川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多项荣誉。作品多次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散文年选》《中国散文诗年选》等权威选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