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蕴含着千年人文血脉
——《瓜果漫谈》之二五
安玉琦 陈清江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宋·叶绍翁
【引言】
阳春三月,杏花盛开,五彩缤纷,娇艳欲滴,惹人喜爱。所以,在我们乡下,每个村都有几个取名叫“杏花”的俊俏姑娘……
杏子,属于早熟果实,头一口清香甘甜,令人食之难忘……
杏树,有着博大精深的人文根脉,一个“杏林”,一个“杏坛”,可谓天下神来之笔…
(一)
其实,杏树的生长周期本身就是一首诗。料峭春寒中,当大多数树木还在沉睡,它那光秃秃的枝条却爆满一树繁花。那花瓣薄得像宣纸,还带着一种柔弱的美感;花蕊黄嫩如碎金,在微风中闪烁着光芒。风过时,落英缤纷,那场景竟比樱花多了几分野趣,仿佛是一场花瓣雨,洒落人间,带来了春的气息。待花落尽,卵形的叶子才慢悠悠地舒展开来,边缘则出现细密的锯齿形状,而叶面油亮得就像打了蜡。这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莫不是叶绍翁笔下那枝不甘寂寞的红杏——在寒冷中绽放,在禁锢中探求吧?
植物学家告诉我们,这种先花后叶的生机极为高明:早春昆虫稀少,抢先开花能独占授粉资源;无叶遮挡,花朵更易被传粉者发现;待果实初成,新叶刚好展开,为光合作用、积累糖分赢得时间。杏树的智慧,竟然如此精妙!
到了五月,枝头便挂满椭圆形的果实。青果时,被一层细绒毛包裹着,仿佛穿上了一层柔软的外衣,那是天然的防虫网;待熟中,绒毛逐渐褪去,果皮或黄或红,有的还带着胭脂般的晕彩,仿若娇羞少女的脸颊。熟透了,剥开果皮,橙黄的果肉包裹着心形果核,核内便是那枚分甜苦的种仁。甜仁可食,苦仁入药,一颗小小的杏子,竟藏着“果肉养身,果仁疗疾”的生命智慧,这不禁让人感叹大自然的神奇造物。
而那“出墙”的枝桠,从植物学角度看,不过是向光性的自然体现;但在文化解读中,却成了千百年来文人寄托情怀的载体。这种自然属性与文化意义的交织,正是杏树最迷人的特质——它既服从于自然规律的生长,又参与着文化韵律的构建。
(二)
杏子,看似喜爱出头露面,其实更向往诗与远方。丝绸之路上的库车,唐长安城边的临潼,海上丝路起点的崂山——杏树在这些地方扎根结果,仿佛也在参与着文明的对话与融合。那探出墙头的红杏,不仅是自然生命的勃发,也是文化生命力向外延伸的隐喻。
上述地域,仿佛大自然精心为杏子打造的摇篮。
新疆库车的小白杏,沐浴着塔克拉玛干的烈日与天山雪水的滋养,果肉蜜甜如凝脂,咬开时汁液迸溅,甜得毫无保留,像极了西域胡旋舞的热情奔放。
陕西临潼的火晶杏,则长在骊山脚下的黄土坡上,果皮薄如唐宫蝉翼纱,红晕恰似贵妃醉后的胭脂。这里的杏子带着盛唐的余韵,每一颗都像浓缩了一段《长恨歌》——外表艳丽,内里却藏着一颗苦仁,酷似繁华背后的沧桑。
山东崂山的玉杏,吮吸着山海交汇处的云雾灵气,果肉脆嫩带香,核仁饱满如珠。《崂山志》记载,道士们常以杏佐茶,谓其有“涤尘俗之气”。这里的杏子果真带了几分仙气,清甜中透着山野的澄明。
莫非《吕氏春秋·本味篇》早有论断:“果之美者,沙棠之实;常山之北,投渊之上,有百果焉,群帝所食”,虽未直指杏树,却道出了地理环境对果实风味的决定性影响。
(三)
关于杏子的传说,总带着温暖的底色。三国时,名医董奉隐居庐山,他为人治病从不收钱,只让治愈的病人种杏树,重病愈者栽五株,轻病愈者栽一株。数年后果树成林,董奉便用杏子换谷米,救济贫民。那片繁茂的杏林,不仅结满了甜美的果实,更凝聚着医者的仁心。“杏林”从此成为医界的代称,并衍生出“杏林春暖”“誉满杏林”等赞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医者心怀仁爱。
“杏坛”的来历则与孔子有关,《庄子·渔父》中记载,孔子曾“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这里的“杏坛”最初是指孔子讲学休息的地方,因周围植有杏树而得名。不过,最初的杏坛只是庄子寓言中的场景,并非真实存在的建筑。到了北宋时期,孔子第四十五代孙孔道辅在曲阜孔庙重建时,特意在大成殿前置建杏坛,以此纪念孔子聚众讲学的事迹。此后,“杏坛”便成为教育界、讲学之所的代称,并衍生出“杏坛春暖”“杏坛之光”等词汇,用来称颂教师的教育功德与教育事业的兴盛。
这两个传说一医一教,却都与杏树紧密相连,这并非偶然。杏花开在早春,果熟于初夏,其生长周期暗合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漫长耕耘;杏仁可疗疾,如同教育可治愚,杏林需要呵护,俨如人才需要培养。
真是幸运,医者以杏济人,师者以杏育人,一枚杏子便与“仁心”和“教化”结下了不解之缘。
(四)
杏子,在中医药体系中的位置极为特殊,《神农本草经》将杏仁列为上品,谓其“味甘,温,有毒。主咳逆上气,雷鸣,喉痹,下气,产乳金疮,寒心奔豚”。这段记载看似矛盾——既“有毒”又列为“上品”,正反映了古人对药物双重性的深刻认知,毒性与药性本是一体两面,关键在于“用”的智慧。但在《本草经集注》里便有了关键区分:“杏核仁,味甘苦,温,冷利,有毒。……解锡、胡粉毒。”指出甜苦杏仁的不同用途,并警告了毒性风险,这种严谨态度令人惊叹。
集大成者当属《本草纲目》,李时珍不仅详述了杏子“味酸甘,性温,可润肺定喘,生津止渴”,更系统整理了杏仁的药用,“杏仁性苦温,有小毒,入肺与大肠经,能降气止咳平喘,润肠通便。”他还收录了大量验方,如杏仁配紫菀、贝母治咳喘,配桃仁、当归润肠等,构建了一个以杏仁为核心的疗愈网络。
更可喜的是杏子在美容领域也大有可为。《太平圣惠方》记载的“杏仁膏”,以杏仁配珍珠、麝香,“令面光白,去黑黯皱褶”;《鲁府禁方》有“杨太真红玉膏”,传说杨贵妃以杏仁、滑石、轻粉敷面,保持肌肤“凝脂”之态。这些记载将杏子从治病范畴扩展到日常生活美学,完成了从疗疾到养生的完整叙事。
现代医学研究进一步发现,杏子果肉富含维生素A、C及钾元素,其中β-胡萝卜素含量远超一般水果。这种物质在人体内可转化为维生素A,对保护视力、增强免疫力大有裨益。而苦杏仁含苦杏仁苷,在体内可分解为氢氰酸,能抑制呼吸中枢,起到镇咳平喘的效果;甜杏仁则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尤其是油酸和亚油酸,对调节血脂、保护心血管大有裨益。
现代制药业界,将杏仁提取物用于止咳糖浆、润肠胶囊。化妆品业界,则利用其维生素E和油脂成分,制成保湿面霜。古老的杏林智慧,在现代科技中焕发出新的生机,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完美融合。
【结语】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这诗句流传八百年,依然鲜活如初,因为它触碰到了生命最本质的冲动:生长,探索,超越。杏树如此,人类文明亦如此:董奉的仁心、孔子的教诲、李时珍的探索,概莫能外。是的,所有伟大的创造,所有深刻的思想,所有动人的艺术,不都是文明枝头“出墙”的红杏吗?!
在信息爆炸、生活节奏飞快的当下,人们内心深处莫不渴望着“红杏出墙”的瞬间——或许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一段打破常规的思考,一种超越功利的热爱;抑或在秩序中寻找自由,在规范中创造意外,在平凡中发现诗意。
这,或许就是杏子馈赠我们的智慧吧?!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