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记忆
作者:张文忠
或许是长时间用不上,我已经很久没照标准像了。前些天加入一个协会,需交两张五分大小的标准照,说是一张贴表,一张粘证。我便动了心思,决定去呈贡老街那家照相馆——倒不是说他家技术多好,实在是多年没去那条老街了,想去看看。
老街的青石板很早就没了踪影,早些年铺的水泥硬化路,也被岁月磨软了许多。夜里下过雨,地面上还残留着积水,有点湿,踩上去会有细碎的咯吱声,像老街在低声絮语。老街的模样也不是从前,满眼都是新旧交织的房屋,招牌错落,倒也添了几分繁华。
原本在孔家巷口的照相馆,已挪到了从前的“国营食堂”旧址。“食堂”的门头造型还在,只是门两侧的墙,改成了展示婚纱照的玻璃窗,暖黄的光映着新人的笑,和记忆里食堂的烟火气悄悄叠在一起。站在馆门口,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挤”米线的热闹——大年初一,几乎全县的人都往这儿涌,所谓“挤”,就是排队失了序,谁能挤到前头,谁就能先吃上。一两粮票加八分钱一碗的米线,对刚领了压岁钱的我来说不算稀罕,可那份“挤”到米线时的雀跃,攥着热乎的碗沿、吸溜着汤的满足,放到今天是无法描述和想象的。
我曾为了“挤”这碗米线,连续两年弄丢了压岁钱。为此,我被父母责备了两年,也被兄弟姐妹们笑话了两年。到了第三年,我实在怕再丢钱,不敢去凑那份热闹,索性绕去老街不远处的新华书店,把全部压岁钱都买了作业本。回家后,父母没说话,大姐却笑得直不起腰,从此便唤我“老憨忠”。这称呼成了大姐的专属,直到后来爱人问起我的奶名,父母说从未取过,从小就叫学名,大姐才把这段往事当作笑话说给她听。再后来,“老憨忠”的称谓被我爱人的专属,一叫就是很多年。
照相馆对面是昌家巷。不足一米宽的小巷还在,只是巷口那间“占天不占地”的土木房,换成了规整的砖房,少了点歪歪扭扭的旧趣。巷子深处是昌景光先生的旧居——他是呈贡的名人,民主人士,更是呈贡一中的创始人。我爱人的二姨奶,也就是岳母的二姨,是昌景光校长的儿媳妇。二十年前,那座“一颗印”式的老式四合院,我跟着爱人去过好些次,院里的石板地面天井、廊下的木柱,都还印着旧时光的温凉。现在听说它被列为文物,修缮后引了画展进来,还正式取了名,叫“昌景光故居”,倒成了老街人追忆往事的好去处。
孔家巷对面,那间带天井、天井里有口水井的老房子也还在。打我记事起,这儿就卖豌豆粉,那眼水井泡出的豌豆、磨出的粉,是一代人的味觉记忆。特别是清晨的稀豆粉,端到桌上时还冒着热气,混着姜汁的鲜、蒜泥汁的香,再淋上他家特制的辣椒油,配一根刚炸好的油条,香得让人舍不得停筷子。他们家有规矩,早上卖稀豆粉配油条,中午卖凉豌豆粉,过了三点就收摊,晚一步就只能等第二天。这次从门口过,见小店依旧坐满了人,只是不知是不是当年那家人的儿孙在守着这门手艺。若是,这份代代相传的味道,大抵也算得上是老街里最鲜活的“非遗”了吧。
老街尽头的茶馆也还在。还是那个四合院,依旧有很多老年人坐在里面喝茶、聊天。读中学时,我父亲在离茶馆不远处的城内小学分了间宿舍,我和同学一起住。宿舍里不让动火,为了打开水,我每天都要往茶馆跑两趟。记得那时茶馆还卖瓦罐煮的老蚕豆,常看到老人买一小碗,就着糊辣椒水,抿一口小酒,话就随着酒香慢慢铺开。
这次从相馆里出来,时间已近中午。天已晴了,暖暖的阳光洒照在旧墙上,也照照在新墙上。我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添了些细纹,可老街的风、老街的味、老街藏着的那些小事,却还是像从前一样,一想起,就暖得人心头发软。
其实,这次哪是来照一张标准照呢,我不过是借着这由头,来和旧时光碰了碰面,把那些散在老街角落里的记忆,又细细捡了一遍罢了。往后再想起呈贡老街,大抵还是会记着这口稀豆粉、这壶老茶水,记着那些藏在砖瓦间的、没法说出口的温柔。
人的一生,不管你走得再远,有些地方总会吸引着你去看看;一个城市,不管建得多好,总有一些东西需要挖掘,去继承,或许就是所谓的“乡愁”吧。
作者简介:张文忠,笔名:忠义云天 ,昆明市呈贡区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云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昆明市呈贡区作家协会会员、靖远鹿鸣诗社会员;张氏诗社会员、呈贡区诗词协会会员;《呈贡诗词》编辑,作品散见于报纸、杂志及网络平台。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