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小时候的星空

郭松2025-12-25 23:51:24

小时候的星空

 

郭松

 

小时候,我们的生活是清贫的,不过,我们这些小城的孩子,也有许多单纯的快乐和幸福。

那时候,在小城的夜空上,悬挂着密集的星星。那时候的星空,辽阔浩大,一到天黑,那明晃晃的星空,就将小城照得通亮。  

天黑了,那是大人们的天黑了,而孩子们的天呢,这时候却正好亮了。大人们踏着夜色回家,回到自家的屋子里,回到卑微的满足和琐碎的烦恼中,他们把大地交交给了孩子们,也把他们不感兴趣的天空,完整地交给了孩子们。  

天上的星星好密呀,先是几粒急性子的星星带头跑出来,站住,紧接着,“哗——哗——哗——”,更多的的星星都跑出来了,天上,该亮的灯都亮起来了。  

谁在管着天上的事情呢?谁在管理这么多星星呢?这时候我的脑子里就要闪出几个问号,我们这小小的简单的家,都有爹妈管着;我们这小小的家属院,都有公家管着;天上那么大的家,是谁在管着呢?望着星空,我无知的脑子里泛起最初的天问。  

每每问号快速闪过,一转身就投入了孩子们的事情——耍。我们在夏夜的街上疯跑,捉迷藏,在草地上捉萤火虫,在小巷里学狗叫、学猫叫,有时还学鬼叫,吓唬那些胆小的女孩……星空下的小城,奔跑着孩子们快乐的身影。  

在夏夜,我们一次次在天上寻找牛郎,我们的小手频频举过头顶,指向星空,在密集的星星里,仔细寻找和辨认牛郎。有时,刚刚找到,几片云又遮住了;等到云散去,缭乱的星光晃花了眼,牛郎又不见了,于是又继续找,非找到不可,否则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好不容易找到了,就赶紧打上记号,那根电线杆、那棵皂角树、那个翘屋檐,都为天上的牛郎做过记号。它们的标记不是那么准确,因为天空实在太大了,闪光的地址太多了,流泪的眼睛太多了,它们如何能被我们标示清楚呢?但是,在我们标示它们的时候,它们却更准确地标示出了:我们纯洁的情感,曾经一次次到达了天上,感动过神灵。

那时候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特别清晰,尤其是在深秋季节,天黑不久,月亮从山顶出来,笑嘻嘻地、满脸喜气地向我们点头、致意,一步步向我们走来。月亮像个大铜锣,要是谁站在山顶上用根木棒敲一下,天下的人都能听见清脆悠扬的铜锣声。当月亮在露珠闪烁的草地上空走过,她简直是踮着脚步、贴着草在轻轻移动,露珠儿打湿了她的脸,一会儿又被几片云擦拭,月亮就更亮、更清晰了。

月亮来到我们头顶了,她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我们头顶,面对面地,我们看着她,她看着我们。我们看见了那里的山,看见了山下的河,看见了桂树,看见了捣药的兔子,看见了慈祥的吴刚老人,看见了他手中挥动的斧头,看见了他脸上、脖子上亮晶晶的汗水,他在天上辛苦地劳作呢。

遗憾的是他的劳作没完没了,又毫无成果,我们看见被他砍过的桂树很快合上了刀痕,又完好如初,于是他又砍,继续砍,桂树上那闪动着的光斑,是他不停挥动的斧头,是他飞溅的汗珠,于是我们知道了,那桂树是喝着他的汗水生长的。那位嫦娥我们始终没有看见,据说她住在月宫里,她为什么不出来见见我们呢,世世代代的大人们念叨着她,世世代代的孩子们念叨着她,她为什么就不看看地上的好心的亲戚呢?

那时候,月亮上没有一丝尘埃,人的脚印还没有到达那里,还没有什么力量将月亮从我们心中摘下,放在冰冷的盘子里,指着它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一块石头。不,那时候,我们眼里的月亮是神仙的故乡,是我们存放在天上的一本画册,是等待我们慢慢打开的祖先寄来的一封家书,是收藏着世世代代孩子们纯真梦境的宝盒,是等待我们用干净的小手去敲响的大铜锣。那时候,我们不知道高科技,没有望远镜,但我们的眼睛看得最远,看得最真,我们在冷冰冰的宇宙里看见了温暖的感情,看见了永生的灵魂。那时候,现代的烟尘还没有遮蔽眼睛,我们看见了最美好的月亮。

那时候,夜空的星星特别密,流星也特别多,大人们说,那是以前上了天的先人又想回家,成了仙的游魂又想变人,于是他们连夜下凡、试探。我们是深信大人的话的。就是现在,我已经是老人了,仍然觉得那时候不识字的大人们说的许多话天真得像童话,美好得像诗,那是朴素的信仰、亲切的哲学、深情的美学。而今,我们这些做老人的,再也说不出那样有意思、有情义的话,我们有了一颗被实用主义、技术主义和消费主义层层包裹、牢牢捆绑的心,已经失去了那颗充满温情和诗意的天真的心、好奇的心。

还记得有天晚上,我和玩伴在田野游荡,忽然“嚓”的一声,一颗流星划过河湾,坠落在对岸沙滩上,我们就赶紧追过去,过了河上的木桥,到达那片河滩,并没有找到流星的踪迹,却发现一对青年男女,紧挨着坐在大石头上,那男的时不时指着天空说着什么。我对他们说:“我们看见流星落在这里,我们是来找流星的。”那男的说:“流星落在更远的地方,你们跑过去也不会找到,它永远都在最远的地方,索性就坐下来看流星吧,哪里看见的流星都是同样的流星。”我们怎么坐得住呢,必须找到想见的东西,相信梦想胜过相信生活,相信心灵胜过相信眼睛,相信远方存在着一种神奇和美好——这才是孩子。

那时候,我们无知,我们蒙昧,我们没文化,我们不懂得半点天文学,对天空宇宙,我们只有父辈口传的那些神话传说,还有我们内心里无止境的想象。博大的星空原谅着我们的无知,它敞开怀抱一夜夜接纳了我们,我们在它怀里纵情地做梦,纵情地畅想,纵情地飞翔。面对无边无际的星空,我们能叫出名字的只有几颗,就像在人山人海里只能叫出几个亲戚朋友。

偏偏那时候星空特别亮,星星特别密,我们纯真的眼睛也许还看不清也看不懂地上的事情,而对天上的事物,我们比大人们看得更清楚,我们在天上结识了许多星星朋友。但是我们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朋友怎么能没有名字呢?于是我们就给星星们起名字。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水井里的那颗星叫什么名字呢?大人们都不知道。黄昏挑水的时候,它在井里眨着眼睛,清晨挑水的时候,它在井里揉着眼睛。它在井里守了几百年,大人们说,有它守护,井水就清,就甜,就好喝。它从高高的天上,来到深深的井下,是多好的朋友呀,于是我就给它取名叫“水井星”。我觉得对得起这位好朋友了,抬头看它,它真的也变得水淋淋了,它好像接受了我给它取的名。

这些是我自己的秘密星座,它们不会被天文学家认同,也不被我之外的人所知,但它就是离我心灵最近的星星,我招一下手,它就陪伴我回家;我对着天空喊一声,它就在很远的地方应答。在这无限的宇宙里,谁拥有自己的秘密星座呢?我们拥有,那是在童年,我们是宇宙的主人,整个星空都是我们的,全部星座都是我们的,所有星座都是我们的星座。在我们的星空中,没有帝王将相的位置,没有富翁权贵的位置,没有升官发财的位置,没有赢者通吃的位置。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谁是比我们更富有的富翁。是的,在童年,整个星空都是我们的…… 

天下的孩子们都数过星星,都清点过自己那时候的家产,我们在地上还一无所有,孩子的家产都在天上,因此都很认真地守护,几乎是夜夜清点,月月盘点。我们经常坐在院子里,或躺在草地上,或站在田野上,仔细地数啊数啊,想想那是多么浩大,孩子们在丈量天河,在统计星空,在认真清点心灵的家产。我们总是如醉如痴地数着,可是谁也没有数清过,因为这家产实在太大了,可归结为无限。无限是无法清点的,盛满纯真梦想的心灵是无法清点的。

后来我们长大了,懂事了成熟了,就渐渐放弃了天上的家产,只认极少的几个星座为自己的“关系户”,比如情色座、财富座、权力座、寿命座。越来越实用,越来越琐碎,越来越庸俗,越来越势利。我们对自己曾经存放了无限家产的星空,渐渐放弃了,懒得望上一眼,生怕耽误了发财升官的事情。我们的心基本交给了钱,交给了权。数星星成为神话传说,曾经,属于我们的无限星空,被我们清点过的那些美好的星星,已经基本丢失。现在,我们的心里,只剩下钱和权;我们的心里,经过加减乘除运算,只剩下一堆焦虑,一串负数,一片虚无……  

当然,也并非、绝非全都如此。我不应该以童话和文学视角评说充满艰辛和焦虑的现实人生,先哲曾说:“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星空下,多的是负重跋涉的劳碌身影,也不乏仰望星空而思接千载的诗人之心。总有那些心灵高洁、精神宽阔的人,既要为沉重的现世人生服役,担当起那些无法逃避的琐碎和劳碌,也有着超越的情怀和诗性的向往,他内心的河流经常向过去倒流,向清澈倒流,向童年倒流,渴望看见童年的星空,并融入那永恒的星空。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