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故土与恩师

文清2025-12-25 15:57:22

故土与恩师

 

作者:文清

 

我的故乡在鄂东南白浪山下,交通闭塞,极其贫困,但村里陈老先生的那一木箱书——却是我窥探世界的唯一窗口。

 

老先生是解放前的老秀才,一辈子守着一方老屋。那木箱里的书皮大多泛黄起皱,边角被岁月啃得参差不齐,内容却很杂,既有《诗经》《楚辞》这类线装的古典诗词,也有《三国演义》《水浒传》这样的章回小说,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旧课本。老先生不爱扎堆闲聊,每日午后,总爱扛着锄头往屋后的山坳走,肩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手里却攥着一本薄薄的诗集。到了山坳的田埂上,他便放下锄头,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毛巾铺在腿上,摊开书慢慢读。有时他会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牛儿在旁边啃着青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赶苍蝇,他就左手执卷,右手轻轻牵着牛绳,嘴里低声吟诵着诗句。风从白浪山的林子里钻出来,撩起他花白的头发,吹动蓝布衫的衣角,朗朗的诵读声便随着风飘远。这个画面,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我心里,后来我写过一首叫《田埂上的读诗人》的诗,写的就是他。

 

大约是小学四年级那年,我迷上了古诗。课本里的几首唐诗宋词,翻来覆去地背,背到滚瓜烂熟后,就开始学着模仿。那时候的作文,不管是写插秧的辛苦,还是写夏夜的星空,总喜欢在开头或结尾硬凑几句四言八句,平仄对仗一窍不通,只图个押韵上口。现在翻出那些泛黄的作文本,看着那些幼稚的句子,总忍不住发笑,活脱脱就是狗尾续貂。到了初中,又一头扎进了词的世界,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还有纳兰容若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些词句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我把抄来的词句工工整整地写在笔记本上,上课偷偷看,下课背,连走路都在琢磨词牌的格律,对这些词坛大家的痴迷,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真正叩开现代诗大门的契机,是九十年代末。那时我背着一摞手写的诗稿,揣着父母从亲戚那儿凑来的路费,第一次走出白浪山。山外的世界喧嚣又陌生,我像一株被风刮到荒原的野草,局促又茫然,兜里的诗稿被攥得皱巴巴的,那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在那段颠沛的日子里,我循着《星星》诗刊的地址,摸到了红星大街85号省作家协会,遇见了王志杰老师——这位一生被悲苦缠绕,却始终以诗歌为灯的诗人。

 

初见王志杰老师时,他刚从命运的泥沼里挣扎出来没几年。1935年生于自贡富顺县的他,曾是蜀光中学的少年英才,15岁就当上校学生会主席、自贡市学联主席,风华正茂的年纪,被选调进共青团自贡市委,又辗转到《新自贡报》做文艺编辑。上世纪50年代的盐都自贡,天车高耸,釜溪奔流,他笔下的焊花与灯火,曾是那个蓬勃时代的生动注脚。可谁也没想到,1957年,一首《给沉浸在会议室里的人们》,竟成了他半生劫难的开端。那首直指时弊的诗,被当作“阶级斗争新动向”通报全市,22岁的他被划为“极右”,开始了长达22年的劳动改造。

 

1980年的巴蜀大地,春意刚刚漫过寒冬的冻土,王志杰老师才结束在“415”信箱劳教营、永川新胜劳改茶场的苦难岁月,平反后安置在《群众艺术》编辑部。我见到他时,他住在一间逼仄的老屋里,墙皮剥落,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厚厚的诗稿和翻得起毛的诗集,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木柜——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他身形瘦削,脸色带着久病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格外亮,像藏着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火苗。

 

听说我是从鄂东南深山里来的,揣着一沓写满乡土与苦难的诗稿,他没半点架子,忙不迭地给我倒了杯热茶,接过诗稿就坐在灯下读了起来。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贴在墙上,我坐在一旁,手心攥得全是汗。他读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用笔在稿纸上圈点,偶尔抬头问我一句:“这句写的是你家乡的红薯地吧?”“你说的那条山路,是不是下雨天会打滑,走一步陷半脚?”……他的话精准地戳中我藏在文字里的心事,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后来,我常往他家里跑,有时赶上饭点,他就煮一碗糙米饭,配一碟咸菜,我们边吃边聊。三杯淡酒下肚,他偶尔会放下筷子,望着窗外的白杨树叹气。他说,当年那首诗惹下祸端时,他以为只是一场风波,没想到会是半辈子的流离。劳教队的日子里,诗歌和理想被踩进泥里,他像一只蚯蚓,在黑暗的囚室里匍匐。1963年夏天,他被派去都江堰筑堤,炎炎烈日下,诗情画意从毛孔里流尽,直到某天中午,他和同伴翻墙躲进离堆公园的图书室,躺在空书架上,忽然想起自己被叫作“活教材”的屈辱名号。也就是那天,他死去的诗梦忽然醒来,他说:“我决心写一本诗,以灵魂取代肉体占据的位置。”

 

那些年,他在拉完压路石滚后写,在吼着号子凿完大山后写,写好的诗稿,逢到节日便被检查、收走……可他从没停过笔。诗成了他的救赎,让他在绝望里守住了人的尊严。1979年平反时,他已从23岁的青年,变成了43岁的中年人,两鬓悄悄爬上了白发。后来经《星星》诗刊副主编白航推荐,他调到编辑部做编辑、副编审,总算回到了能安放诗心的地方。

 

王志杰老师的悲苦,从来不是孤影自怜的哀叹。他的婚姻,是那场浩劫刻下的另一道深痕。1968年,他在劳教队里娶了名叫王美珍的姑娘,新娘貌美文静,曾让苦难中的队友们羡慕不已。可劳教队的批斗与折磨,把姑娘的精神彻底摧垮了。新婚之夜,她就摔碎了庆喜的酒瓶;批斗会上,她大吼着“要文斗,不准武斗”,拖着他离开会场……王志杰老师曾以为,爱能抚平一切创伤,可他忘了,自己连命运都握不住,又怎能护住一个脆弱的灵魂?平反后,妻子的病情时好时坏,儿子又遗传了精神病,后来儿媳不堪重负离开,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孙女。一家五口的生计,全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我去他家拜访的那天,正赶上他给妻子喂药。小小的屋里,堆满了药瓶和稿纸,孙女在一旁哭闹,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跟我谈诗。他说:“诗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是苦日子磨出来的。”他教我锤炼语言,告诉我“最有力的文字,往往是最朴素的,就像山里的石头,粗粝却有分量”。他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却常常把微薄的稿费拿出来,接济比他更困难的年轻诗人。他先后出版了《荒原的风》《深秋的石榴花》两部诗集,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还有在黑暗里倔强生长的力量。牛汉曾为他写诗:“我们的命运相似/诗也有共同的脉息/几十年来/我们在不同的角落挣扎、奋斗/生命的枝叶上/都有风暴的鞭痕。”

 

和王志杰老师相处的日子,我渐渐褪去了模仿的痕迹,开始学着用自己的语言,写白浪山下的炊烟,写母亲脸上的皱纹,写乡亲们被太阳晒黑的脊背,写山路上磨破的布鞋……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无助、委屈、期盼,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一行行滚烫的诗句。他说我的诗里有“泥土的味道,有山里人的魂”。

 

后来我离开成都,流浪江湖,与他的联系渐渐少了,但断断续续从《星星》诗刊的朋友那里听到他的消息。听说他为了养家,通宵写稿,四处兼课,身体越来越差;听说他把主编叶延滨让给他的房子,腾出来给孙女住,自己蜷在阳台的小床上改稿;听说他病重住院时,想吃个苹果,还特意嘱咐护士“只买两个小点的,我没有什么钱”……

 

2002年初夏,一个阴暗的日子,我在外地收到消息:王志杰老师因心脏病猝发,在孤寂中离世,享年66岁。他走的时候,没有亲人在身边,没有灵堂,没有悼词,只有桌上摊开的诗稿,还留着他未写完的句子。后来听人说,他的哥哥把他的妻子和儿子送进了精神病院,两个孙女被母亲领走,那个被苦难压垮的家,就这样散了。

 

诗人张新泉在《王志杰周年祭》里写他:“你在床上挣扎的样子,多么像那株《深秋的石榴树》,心绞痛反复袭击你时,是胸中的石榴在爆裂吗?”是啊,他这一生,就像深秋的石榴花,在最萧瑟的风里,燃尽了自己,结出了最饱满的籽。

 

如今,我靠着努力,一步步加入了各级作家协会,成了别人口中的“诗人”,可每当我提笔写字,眼前总会浮现出王志杰老师那间逼仄的老屋,浮现出昏黄灯光下,他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浮现出他那句“诗是不死的灵魂”……

 

最早激发我写诗的,或许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助感。白浪山下的日子,太苦了。小时候,家里的米缸常常见底,顿顿吃的是红薯粥配咸菜;下雨天,漏雨的屋顶会把床铺浇得湿漉漉的;上学要走十几里的山路,鞋子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我们的生活太艰难了,周围的乡亲们,也大多家徒四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谁也帮不了谁。心里总有些东西,像积压的洪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不甘、期盼,慢慢在心里发酵,最后化作了一行行诗句。诗歌,成了我对抗贫困与迷茫的武器,也成了我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而王志杰老师,让我明白,诗歌不仅是出口,更是脊梁。即便身处黑暗,也要用文字点亮一盏灯,照亮自己,也照亮同路人。

 

如今再回白浪山,故乡早已换了模样。昔日泥泞的山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汽车可以直接开到家门口;家家户户都通了电灯、自来水,晚上不用再点煤油灯,拧开水龙头就能流出清澈的水;村里都盖起了漂亮的楼房,孩子们上学都是专车接送再也不用走十几里山路;曾经贫瘠的土地上,种满了果树和油茶,乡亲们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绝对贫困早已成了历史。但每每回忆起当年还是会热泪盈眶,情不自禁。

 

站在白浪山下,风掠过田垄,带来稻谷与山茶花的清香。夕阳依旧斜泼下来,把远山的轮廓染成温柔的橘红,只是再也寻不到陈老先生牵牛读诗的身影。老屋的木门吱呀作响,那只木箱还在,里面的书被我带回了城里,书页间依然藏着少年时採摘的桅子花……

 

而王志杰老师,这位悲苦却坚韧的诗人,早已化作了我笔尖的一缕墨痕。每当我在稿纸上写下关于故土的字句,总觉得有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诗行里。白浪山的风,还在吹,吹过山林,吹过岁月。那些深植于泥土的记忆,与那些曾照亮过我的光,早已融进我的血脉。它们是我诗歌的根系,也是我走向更远方的、唯一的行囊。

 

注:部分内容参考周云《诗人之死》一文。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