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初疑一颗价千金
——《瓜果漫谈》之二四
作者：陈清江 安玉琦
五月杨梅已满枝，初疑一颗价千金。——宋·释祖可
【引言】
杨梅，此乃江南尤物。
我初遇杨梅，还是55年以前的事儿呢！那会我到宁波当兵还不到半年，一个周末下午，班长让我拿脸盆去食堂领杨梅——杨梅，杨梅……俺村里有个叫杨梅的大辫子姑娘，长得跟《红灯记》里的小铁梅一样好看，俊俏……可是，当我领到一盆滿满的杨梅，却是一种酸中带甜的水果——她红扑扑的，圆润润的，水灵灵的，很是好看，真的舍不得下口咬她——沈班长见我愣着，便捡一颗大的触碰我嘴角，不解地而又关切地问道：“小山东”哎，没吃过杨梅吧？
我接过杨梅，衔在口里，咀嚼着，品味着，不由得生发一种特别的情感，既有杨梅的清甜，又有沈班长的关爱……
后来，我对杨梅特别偏爱，尤其期盼杨梅早日成熟，即使连队不统一采购，我也会瞅个假日到集市上买个三五斤杨梅，回来跟战友们分享。
再后来，我跟着沈班长学会了白酒泡杨梅，那会闹肚子，吃上一两颗，保准灵验。
再再后来，在阅读中，我特别留意“关于杨梅”的叙事、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以及自身价值，还有人文情怀与生活哲理等等……
（一）
原来，杨梅树就像江南山林里的隐者，常绿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默默守护着一方阴凉。革质叶片呈倒披针形，边缘疏朗的锯齿如精工裁就的蕾丝边，日光下泛着墨绿莹润的光泽，像是将江南四季的苍翠都凝于一叶。春末夏初，淡黄色的花在叶腋间悄然绽放，不似桃李般招摇，却自有一番“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的恬淡。雌花小巧玲珑，隐于枝叶葳蕤处，如深闺待字的少女，敛尽风华；雄花柔丝轻展，风过之际，细碎花粉如星子飘飞，完成一场无需言语的生命盟誓。
书上这么说，其实见过杨梅开花的人少之又少。据说杨梅花极为珍贵，只在午夜绽放，黎明即谢，因此寻常人难得一见。古时曾有一位绣女，能绣出世间百花盛开，唯独绣不出杨梅花。于是，她夜夜守在树下，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见到杨梅花如昙花般绽放，却在取针欲绣时，花儿已经凋谢。这便有了“杨梅花不见天日”的说法。
到了杨梅挂果的时候，倒是更像一场“时光秀”：初时青碧小粒，如襁褓中的稚子，懵懂青涩；继而晕染浅红，似少女初绽的酡颜，羞涩动人；成熟时则凝作深红或紫黑，颗颗饱满圆润，表面布着圆钝小肉柱，宛如缀满碎玉的璎珞。雨雾中，它们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光泽温润得如同玛瑙；烈日下，又显出几分透亮的艳色，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滴出蜜来，令人垂涎欲滴。
（二）
在我国，杨梅的产地很多，但每个地方都有着不同的成色与韵味。浙江余姚，是名副其实的“杨梅故乡”。早在七千年前河姆渡遗址的土层中，已留存着杨梅属植物的花粉印记，文字记载的栽培史更可上溯至汉代。尤其此地的荸荠种杨梅堪称“果中君子”，其色紫黑发亮，像被夜幕镀上了一层星光，果肉细腻得仿佛含着一汪清泉，酸甜比例也恰到好处，入口先是微酸唤醒味蕾，继而甘甜漫溢开来，余韵里还带着一丝山野的清苦，仿若人生况味。
仙居的东魁杨梅则是另一种豪迈气象。有着“东方之魁首”美誉，单果平均重达25克以上，最大者堪比乒乓球，挂于枝头如串串红灯笼，将仲夏的热烈都凝于果间。它的肉质紧实而脆嫩，咬下去的瞬间，汁水在口腔里弥漫，令人食而难忘。
此外， 云南富民的杨梅，带着高原阳光的炽烈，甜度格外突出，果肉里仿佛凝满了日光的味道；福建浮宫的杨梅，则沾着沿海的湿润气息，酸甜中带着一丝丝清冽；江苏洞庭山的杨梅，吸足了太湖的水汽，滋味里透出水乡的温婉。
这些散布在大江南北的杨梅产区，像一颗颗明珠，被地理与气候有机地串联起来，共同编织出中国杨梅的味觉图谱。
（三）
自古以来，人们对杨梅的喜爱，早被融入中华文化的根脉。因其色泽艳丽，形似红宝石，故得名“朱红”，又因其“味似梅，而形小，生青熟红”，而被称作“圣生梅”、“白蒂梅”，透着几分圣洁与雅致。文人墨客更是对它青睐有加，宋代诗人释祖可写下“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值千金”，道尽了杨梅的珍贵；陆游则在“绿荫翳翳连山市，丹实累累照路隅”的诗句里，描绘出杨梅挂满枝头的丰收盛景；苏轼曾以“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盛赞其四时不断的生机。
在民间， 也流传着不少“关于杨梅”的动人传说与美好寓意。春秋末年，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后，携西施隐居会稽山。当时正值夏至，山中只有酸涩野梅可食，西施食后皱眉捧心。范蠡心疼，拼命摇晃梅树想找到甜果，双手被树皮划破，鲜血染红了落地的梅子。西施见状落泪，泪珠滴在血梅上，野果瞬间变得水灵甘甜。两人将果核种下，出芽很是茂盛，后来，逐渐繁衍成江南地域广袤的杨梅树林。
在江浙一带， 相传远古时期，有位姓杨的猎人救了坠落凡间的百果仙子梅珠，从此两人结为夫妻。一次打猎时，梅珠不幸坠崖，临终前请求夫君将自己葬在大树下。次年，树上结出殷红果实，山民便以两人姓氏命名为“杨梅”，以此纪念忠贞不渝的爱情。
在土家族传说中，有位袁姓秀才与土家阿妹相爱，却因贫穷被女方父母反对。阿妹被赶出家门后，与秀才在杨梅树下结为连理。后来，成了当地青年男女爱情的见证，并有谚语赞道：“杨梅树下结同心，百年好合永不分。”
（四）
在中医药典里，杨梅则是仲夏疗理的良方。中医认为，杨梅味甘酸、性温，归肺、胃经，夏日里暑热难耐，口干舌燥时，几颗杨梅入口，津液顿生，仿佛一股清泉流遍全身，烦躁之感一扫而空；若是饮食不节，胃脘胀满，它又能健脾开胃，帮助消化，像一位贴心的医者，默默调理着身体的平衡。民间亦有以杨梅浸酒的习俗，名曰“杨梅酒”，夏日饮之可解暑祛湿，冬日饮之能温中散寒，是藏在陶坛里的时令智慧。
在江浙民间，还流传着“杨梅树下无病人”的谚语。意思是说，杨梅浑身都是宝。树皮与根可入药，民间常用其治疗外伤出血、牙痛；就连吃剩的杨梅核，也有人将其洗净晒干，据说煮水饮用能缓解腹泻。这种“物尽其用”的理念，正是古人“天人合一”理念的生动写照——他们敬畏自然，珍惜馈赠，于草木间寻得疗愈功效。
现代医学研究表明，杨梅富含维生素C、维生素B族、纤维素、矿物质以及多种有机酸。维生素C具有抗氧化作用，能增强人体免疫力，延缓衰老；丰富的纤维素可促进肠道蠕动，预防便秘，维持肠道健康；杨梅中的有机酸，如柠檬酸、苹果酸等，不仅赋予了杨梅独特的酸甜口感，还能促进胃酸分泌，帮助消化。此外，杨梅中含有的花色苷、黄酮醇等生物活性成分，具有抗炎、抗菌、降血脂、降血糖等潜在功效。这些研究成果，让杨梅从传统的美味水果，逐渐成为现代健康饮食的新宠，也为杨梅的开发利用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
【结语】
综上所述，杨梅“尤物”，名副其实。
如是， 江南人吃杨梅很是讲究，就像一场修行。捏一颗杨梅，先轻吮表面液汁，让酸甜在舌尖预热；再咬开果肉，任饱满汁水在口腔中漫溢，感受酸与甜的交织、柔与脆的碰撞；最后吐出果核，唇齿间仍留淡淡清香。这个过程，如同品味人生——有酸有甜，有细腻有粗粝，只有唯此，不枉余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