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文人与香烟

郭松2025-11-29 20:44:36

文人与香烟

 

郭松

 

中国有三亿多烟民,这桩事想不明白,明明知道抽烟有害健康,还一支又一支地抽着,喜悦、快活、忧愁、哀伤、热闹,寂寞等,无一不成为抽烟的理由。

香烟,熟悉的温暖的烟流,抚过人的身体,使人因这熟悉温暖而觉得安全,得以镇定,有所寄托,能像想念好朋友一样有所牵挂,心中不至于空荡荡的。

人们对生命价值的取舍,难免影响到香烟的取舍。人们不容易看清将来,不愿用今生的克制换莫须有的来世。对烟民来说,有烟可抽的生活更有意思。

说起来,香烟和女人有点相似,模样小巧洁净,像是减肥成功的女人,点上火温暖可人,远观如轻歌曼舞。这东西,不去招惹也就罢了,一旦亵近,一辈子就搭进去了,分手是极痛苦的。

抽烟,不过将它作为一个道具罢了,生活中无聊的时候多,手里总得有个东西使使。一只香烟点上,会分出神来欣赏一下那袅袅的小烟雾,那精致的烟灰缸,那撩拨窗帘的风……

初学抽烟的人都以为不会上瘾,可是不叫人上瘾也就不叫香烟了。抽烟要抽出风度,是要常练练的,平时不练练,临时摸出一杆烟来,只会涕泗流流,咳嗽阵阵,何趣之有。

抽烟,可以排遣坏心情,还可以排遣好心情,可以提神,还可以安神。一来二去的,就不可或缺了。我绝无提倡抽烟的意思,如果商店里没香烟卖,我不过像个失恋的男人罢了,

散文家朱自清在《谈抽烟》中对抽烟人这样描述:有人说,抽烟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吃点口香糖,甜甜的,倒不错。不用说你知道这准是外行。口香糖也许不错,可是喜欢的怕是女人孩子居多;男人很少赏识这种玩意儿,除非在美国,那儿怕有些个例外。一块口香糖得嚼老半天,那朵颐的样子,总遮掩不住,总有点不雅相。这其实不像抽烟,倒像衔橄榄。你见过衔着橄榄的人,腮帮子凸出一块,嘴里又不时地兹儿兹儿的。抽烟可不用着这么费劲,烟卷尤其省事,随便一叼上,悠然的就吸起来,谁也不来注意你。抽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勉强说,也许有点苦吧。但抽烟的不稀罕那“苦”,而稀罕那“有点儿”,他的嘴太闷,或者太闲了,就要这么点儿来凑个热闹,让他觉得嘴还是他的。嚼一块口香糖可就太多,甜甜的,够腻味,而且有了糖也许便忘记了“我”。

朱自清先生认为,抽烟其实是个玩意儿,就说抽卷烟吧,你打开匣子或罐子,抽出烟来,在桌上顿几下,衔上,擦洋火,点上。这其间每一个动作都带股劲儿,像做戏一般。自己也许不觉得,但到没有烟抽的时候,便觉得了。那时候你必然闲得无聊,特别是两只手,简直没放处。再说那吐出的烟,袅袅地缭绕着,也够你一回两回地捉摸;它可以领你走到顶远的地方去——即便在百忙当中,也可以让你轻松一会儿……

鲁迅和许多文学家一样,也和香烟结下了不解之缘。鲁迅抽烟,不仅从有关照片、肖像绘画、漫画、版画以至纪念邮票上可以看到,而且大量反映在舞台形象和银幕上。吸烟是这位思想家、文学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情节。许广平1945年在《文萃》上发表纪念鲁迅逝世九周年的文章,题为《鲁迅先生的香烟》,她在文中写道:“鲁迅先生的俭省有时令人看不过去,例如抽香烟,直至烧手或甚至烧口,真正没法拿了,然后丢掉……”

民国时期的作家,手中大都离不开袅袅香烟,林语堂是其中之一。从他的《我所欲》中可以看出端倪:“我要一间好书房,几支好雪茄,以及一个能理解我,让我自由做我的事情的女人。”林语堂1919年秋,携新婚夫人廖翠凤到美国哈佛大学留学,正如字间所希望的,有贤妻良母风范的廖翠凤,对丈夫躺床吸烟等陋习不加限制,放任自流,只是对丈夫形象实在看不下去才提醒:你的牙齿给香烟熏黑了,要多用牙膏刷刷。林语堂不仅自己抽烟,每天过“神仙”日子,书房“有不为斋”的写字台上的烟缸总是烟灰满满,还总有一批同有此好者来家闲聊谈事,吞云吐雾,一时室内乌烟瘴气。林语堂曾对秘书黄肇珩说,应让她的丈夫学着吸烟,“这样可避免丈夫发脾气,因为可用烟斗堵住丈夫的嘴。”

同是烟民,要说林语堂与他人有何差异,在于他的烟具。作为“两脚踏东西文化”的文化教育界名人,他极少吸纸烟,给人的形象基本上是嘴叼弯垂烟斗,在书房边抽边专心致志写作,文思泉涌。女儿是不可进去打扰的,夫人也只能屏声静气地倒茶端水。有时来了灵感,他慌乱地大呼二叫:“我的烟斗在哪里?”殊不知,烟斗就叼在他的嘴中。烟斗在,他就安。烟斗除了解决烟瘾,另有一大用处,就是用来揉擦冒油的鼻子,作鼻部保健。这是林语堂的习惯动作,以致擦得鼻头发红发亮,烟斗也沾光。

林语堂对香烟素材的兴趣和收集,有时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1932年9月,他在上海主编半月刊《论语》,期间朋友聚会,他似乎忘了三年前与鲁迅因北新书局拖欠版税而发生的一场言语冲突,搭讪烟量极大的鲁迅:“你一天吸几支烟?”鲁迅似有“防范”,并不说出具体数目:“大概很多吧,我没有统计过。”反问:“你是不是替《论语》找材料?”林语堂说:“我准备广播一下。”“这其实很无聊。”鲁迅接着说:“每个月要挤出两本幽默来,本身便是件很不幽默的事,刊物又哪里办得好。”尽管被鲁迅“打脸”,但林语堂并不把前嫌看得很重,尝试以烟入题,殚精竭虑为刊物,“在国中已有各种严肃大杂志之外,加一种不甚严肃之小刊物,调剂调剂空气而已。”

林语堂有没有想过戒烟?答案是有的,但戒烟谈何容易。他曾心血来潮,立志戒烟,戒烟的头三天喉咙气管有似痒非痒的感觉,他强忍不适,吃糖饮茶强压。在戒烟的三周里,甚至昏迷过,都没复吸,度过了一段生理上的折磨期。哪知心理上的煎熬更加惨烈,看到周边的朋友气定神闲地一口口吸、一圈圈喷,有的还给他请烟,又勾起他的烟欲,怀疑戒烟的初衷。他在《我的戒烟》中写道:“无端戒烟断绝我们魂灵的清福,这是一件亏负自己而无益于人的不道德行为。”把戒烟上升到道德的层面,思想上打了退堂鼓,复吸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如此戒烟,可想而知,很快偃旗息鼓。林语堂对烟的作用过于捧夸,甚至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然理智隐含的论点,出现许多诙谐幽默、出神入化的林氏“烟”语,权当是一种“烟气甚重”的笑谈。

年轻时爱上文学的时候,我就特别崇拜鲁迅,看到画家黄永玉为鲁迅先生画的一幅像:刚毅不屈的短发,深沉睿智的目光;更为传神的是,手上还拿着一支烟,袅袅升起的烟雾,平添了大文豪的精神气韵。

记得有篇文章说,这烟是黄永玉的画龙点睛之笔。黄永玉的寓意很明显———这支烟闪烁着焚烧黑暗的思想之光,点燃了“怒向刀丛”的灵魂之火。这支烟,在某种意义上,是先生三味书屋的蜡,是先生奋勇前行的火炬。

我发现作家中抽烟的还不少,而且烟抽得愈厉害作品也愈“厉害”。有趣的是,某些抽烟的作家,在给出版社提供照片发表时,总是像英雄亮剑一样,特意亮出手中的香烟:有点燃的,有没点燃的,有烟雾缭绕的,有火星灼灼的,神韵俱佳。蜀中才子、中华怪杰魏明伦,文章写得好,剧本编得妙,香烟也抽得猛。秉一支笔为“千古淫妇”潘金莲鸣冤翻案,燃半支烟把“千古圣贤”诸葛亮请下神坛。这么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魏旋风”,曾为作品扉页的肖像如何“出彩”颇费踌躇。戴上眼镜,文雅有余,灵性不足;打上领带,风度翩翩,略嫌拘谨。编剧的谐谑如何展示?作家的神采如何放大?左审度还差一丝,右思量还欠一厘,这“一丝”“一厘”欠缺的是啥?有文友一旁大喊:“就差一支烟,一支点燃的烟!”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魏明伦微笑着点燃香烟,夹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随意而洒脱地抱胸而立,就这样,占尽了风流,显尽了才俊。每每翻阅《巴山夜话》,面对作者肖像,油然想起张贤亮“貌似张松,才高永年”的赞誉,忆起吴冠中“蜀中滚滚,才华逐浪”的嘉许。

文人爱烟,烟助神思。文人一旦与烟结缘,便纠缠如狐妖,执著如怨鬼,痴迷如美女,挣不脱、甩不掉、割不断、舍不得。一文友被夫人逼其“戒烟”,那“逼”是温柔的劝:从尼古丁、焦油、一氧化碳渗透到血液里的危害,到吸烟引起心脏病、心肌梗塞的发病率如何如何高……劝得文友心惊肉跳痛下决心指天发誓:“妻爱吾,吾亦爱妻,此次若不戒掉,枉为丈夫也。”言毕当场焚掉半条“玉溪”,摔碎三个烟缸,大有与香烟一刀两断、势不两立之气概。

可一周后,文友接到某杂志社约稿,伏案不到十分钟,双手便不由自主地摸遍全身上下,接着拉抽屉、继而翻箱倒柜……干啥?找烟!最后,在地上旮旯处发现个小小的烟蒂,不禁如获至宝,大喜过望,手舞足蹈:“香烟啊香烟,你是我的缪斯,你是我的女神,你是我须臾不可分离的美人!”接着,点燃烟蒂,深吸一口,顿觉七窍疏通,神清气爽,精神振奋,灵感忽至。竟下笔千言,才情涌似长江水……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