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雪落草原

陈宝林2025-11-29 20:41:20

雪落草原

——我在包拉温都的捕鸟记忆

 

作者:陈宝林

 

科尔沁草原的冬天,总以一场铺天盖地的雪作为开场白。我生长在通榆县包拉温都蒙古族乡,那里的雪从不是江南那般细碎的飘洒,而是带着草原的豪迈,一夜之间就能把天地裹成纯白。清晨推开木门,风裹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放眼望去,草原上的土房成了雪堆里的墨点,矮树的枝桠托着厚雪,像极了奶奶缝在棉袄上的棉花团——儿时的雪,就是这样用盛大的姿态,填满了我所有关于冬天的记忆。

 

下雪前一天,我就会蹲在马厩门口等父亲。家里的枣红马性子温顺,每到冬天,父亲总会趁着给马刷毛的功夫,从它尾巴上轻轻薅下几根最长最韧的鬃毛。“薅多了马会疼,三根就够做三个单套。”父亲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教我把马尾鬃在掌心搓成绳,指腹反复摩挲着绳结,“绳头要留半寸,系在高粱杆上才牢,不然鸟一扑腾就跑了。”马厩里飘着干草和马粪的暖香,枣红马偶尔甩甩尾巴,马尾鬃落在雪地上,像掉了几根细银丝,我赶紧捡起来揣进兜里,觉得那是冬天最珍贵的宝贝。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揣着做好的马尾套,喊上邻居家的柱子和明子往野外跑。柱子比我大两岁,总说自己是“捕鸟队长”,每次都要先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大脚印,说这样能“吓跑藏在雪下的狐狸”;明子比我们小,却最细心,兜里总揣着奶奶烤的玉米面饼,说要是等不到鸟,就把饼掰碎撒在黑土地上“引它们来”。我们踩着没膝的雪往坡地走,棉裤腿被雪打湿,冻得硬邦邦的,却没人喊冷——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昨晚梦里,自己用盘套套住了五只鸟,连梦里鸟的羽毛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选好背风的地方,我们就开始扒雪。柱子力气大,用树枝刨开表层的积雪;我和明子用手扒下面的软雪,冻得通红的手指触到黑土时,明子突然“哎呀”一声,从土里摸出一颗冻硬的草籽,举起来给我们看:“你看!鸟肯定爱吃这个!”我们把草籽撒在扒开的黑土中央,再把马尾套埋在黑土边缘——单套的秸秆插进土里,只露出马尾圈;盘套的秸秆则藏在雪下,只留几个圈口对着黑土。一切准备好后,我们就躲到远处的雪堆后,明子还不忘把玉米面饼掰了几块,放在我们身边的雪地上,说“咱们也得垫垫肚子,不然等会儿追不动鸟”。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鸟叫声。一群百灵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在黑土上空盘旋。柱子赶紧捂住我的嘴,小声说“别出声,吓跑了就没了”。明子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先是两只胆子大的百灵鸟落下来,啄了几口草籽,见没危险,其他鸟就“呼啦啦”全落在了黑土上。我盯着盘套的方向,眼看着一只鸟的爪子踩进了圈里,紧接着又一只也踩了进去,我刚要喊,就看见明子已经跳了起来:“套住了!两只!”

 

柱子跑得最快,第一个冲过去,可那两只鸟在套里扑腾得厉害,带着盘套在雪地上蹦跶,居然还飞起来了一点。“别让它们跑了!”柱子喊着追上去,我和明子也跟着跑。雪地里太滑,我刚跑两步就摔了个屁股墩,棉裤沾满了雪,却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追。明子跑得慢,在后面喊:“你们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那两只鸟带着盘套飞不远,总在我们前面几米处落下。柱子追得急,一下子扑过去,雪溅了他一脸,却只抓住了一把雪;我绕到鸟的前面,张开胳膊想拦住它们,没想到鸟突然往旁边飞,我收不住脚,一头撞在雪堆上,后脑勺沾满了雪,引得柱子和明子哈哈大笑。就在这时,那两只鸟好像累了,落在了雪地上,明子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按住它们,小声说“别害怕,我们不伤害你”。

 

我们坐在雪地上解马尾套,柱子负责按住鸟,我解套,明子则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说要“给鸟擦擦爪子”。有一只鸟的爪子被马尾勒红了,明子用布条轻轻擦着,眼圈都红了:“是不是疼呀?对不起呀。”解完套,我们把鸟捧在手心,柱子说“得让它们歇会儿再放”,我们就坐在雪地里,看着鸟在掌心里抖羽毛。明子还把玉米面饼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鸟却只是歪着脑袋看,不肯啄一口——许是刚才的追逐,还让它们心有余悸。

 

等鸟缓过劲,我们就站起来,一起把手抬高。“飞吧!”柱子喊了一声,那两只百灵鸟扑棱着翅膀,翅膀带起的雪沫子落在我们手背上,凉丝丝的。它们先是在我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像是在道谢,随后才朝着远处的鸟群飞去,很快就融入了那片灰蒙蒙的翅羽里。我们站在雪地里,看着它们越飞越远,明子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明天我们还来好不好?我想看看它们还会不会来。”柱子拍着胸脯说“行!明天我让我爹帮我做个大的盘套,争取套三只!”我也用力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让父亲教我编更精巧的套子,说不定能留住鸟身上的一根羽毛。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雪地里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踩着雪往回走,棉鞋里灌进的雪融化了,袜子湿了,脚冻得发麻,可没人抱怨。柱子哼着草原上的民歌,调子跑了却格外响亮;明子把剩下的玉米面饼掰成三块,分给我和柱子,饼在雪地里搁了半天,还带着一点余温,咬在嘴里,粗粮的香气混着雪的清冽,格外香甜。

 

刚到村口,就看见母亲站在自家院门口张望。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领口和袖口缝着补丁,手里攥着我的棉手套,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眉头皱着却藏不住笑意:“你这孩子,鞋湿成这样都不知道早点回!”说着就蹲下来,解开我的棉鞋带,把我冻得通红的脚塞进她的棉袄里——母亲的棉袄里裹着暖炉的温度,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冻得发僵的脚一下子就暖了过来。院子里的铁炉子上,铝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母亲把我的湿棉鞋放在炉子边的铁架上烤,鞋上的雪化成水,滴在炉盘上发出“滋滋”的响,很快,鞋里的棉花就散发出暖烘烘的味道,混着炉子里柴火的焦香,成了冬天最安心的气息。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看见我们就笑着问:“今天套着鸟没?”我赶紧拉着他的衣角,把追鸟的事从头讲给他听,从扒雪时找到草籽的惊喜,说到撞进雪堆的狼狈,连明子给鸟擦爪子时红了眼圈的细节都没落下。父亲听得直点头,抽了口烟说:“你们做得对,鸟是草原的朋友,可不能伤着它们。”说着就从棉袄内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那是他前几天去乡上赶集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给我吃——分给我和随后赶来的柱子、明子,“今天累了,吃糖补补劲,明天要是还去,我再给你们做个更厉害的盘套。”

 

那天晚上,我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脚边放着烤干的棉鞋,鼻尖还能闻到鞋里阳光和棉花的混合味道。母亲坐在炕边,就着煤油灯的光给我缝棉袄上的口子——那是白天追鸟时摔破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明天别跑那么快,冻着了要生病的,你奶奶还等着给你做冻梨吃呢。”我“嗯”了一声,眼睛却盯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落在窗棂上,积起薄薄一层,风刮过的时候,能听见雪粒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那雪、那鸟、那和小伙伴一起奔跑的日子,还有母亲手里的针线、父亲的水果糖,都是冬天最暖的礼物。

 

后来我离开包拉温都,去了县城工作,再也没见过草原那么大的雪——县城的雪下得再大,也见不到那么多鸟,更没有人和我一起,在雪地里追着带套的鸟跑。去年冬天回家,我特意绕到当年扒雪的坡地,雪还是那么厚,没到小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黑土也还是那么松软,扒开雪就能看见。可我等了许久,没见过成群的百灵鸟,只有成群的麻雀飞过,再也没有“呼啦啦”一片百灵鸟群落在黑土上的景象。

 

我站在雪地里,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突然想起那年冬天:柱子踩在雪地里的大脚印,明子揣在兜里的玉米面饼,父亲教我搓马尾套时,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母亲把我冻僵的脚塞进棉袄里时,她胸口的暖意。那些日子就像草原的雪,虽然会随着春天的到来融化,却永远留在了记忆的土壤里。每当想起,就好像又听见了百灵鸟的叫声,又看见了雪地里三个小小的身影,在纯白的天地间奔跑,笑声比寒风还响亮,心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