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荔枝旧忆

黎承木2025-11-29 08:40:15

荔枝旧忆

 

作者:黎承木

 

这迟钝的冬,竟让枫叶仍凝着旧红。冬季里,人总对阳光多几分偏爱,今日骄阳正好,风过林梢,褪去云朵的天空像块澄澈的布,蓝得纯粹。坐在啊哈湖畔的旧码头上,躺椅的光圈随光影游走,风掠耳畔,乱了发梢,暖阳也悄悄催来睡意。

 

梦里,晶莹剔透的荔枝填满口腔,清甜漫过舌尖。梦醒后,这缕甜意竟成了引线,撺掇着回忆攀上脑海——那辆颠簸的马车、赶车人的身影、梳麻花辫的姑娘、懵懂的少年,一幕幕像老电影般缓缓回放。

 

“楼梯有点高,承木你慢着点。”龙凤表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轻柔得像羽毛。我只顾着跟在父亲身后,盯着眼前高耸的楼梯,没顾上回应。村里从没有这样的楼梯,只有城里才有,我只能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气喘吁吁登顶时,恰好看见表姐接过父亲肩头的半袋大米,眉眼弯弯:“姑爹,你今天又送米来,上次的都还没吃完呢。”

 

这时我才看清,这位大我许多的表姐,浑身都透着朝气与活力。那年她二十出头,像春日里刚绽放的花,清新甜美;身姿挺拔轻盈,步伐轻快,每个动作都藏着灵动;眼睛清澈明亮,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下一秒就会漾开灿烂的笑。她像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眼神里满是未经雕琢的纯真。

 

我躲在父亲身后,听见他回表姐:“承招这次来你这儿,得麻烦你多照顾,她也要吃饭,就送点米来。家里的新米,你们尝尝鲜,城里虽啥都能买到,这口自家打的米却不一样。”

 

姐姐是父亲上次上街时送来的,让她跟着表姐学炒菜。龙凤表姐是大舅舅的大女儿,母亲总念叨:“这孩子,背着背着就长大了。”那时没看过《父母爱情》,不然我定然会叫母亲“德华”。表姐嫁人后在县城定居,炒菜手艺极好,父母便想着让姐姐跟着学些本事。

 

“爸,你啥时候来的?嘿,老幺你也来了!”姐姐从里屋走出来,摊开满是泥浆的手,笑着冲我们喊。

 

父亲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在表姐这儿,怎么还这么贪玩,手上全是泥!”

 

表姐连忙接过话:“姑爹,不怪承招,是我刚在教她做皮蛋呢。”那天,父亲在表姐家的热情招待下酩酊大醉,回家时,他把我举过头顶,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脚步虽晃,却稳得让我安心。到家后,父亲跟母亲说起姐姐的近况,言语间满是放心。

 

转天,因为要开学,姐姐被接回了家,在村上的学校读书。自那以后,姐姐常会做皮蛋、炒菜,还有一碗鲜美的素豇豆汤。关于那段时光,我在记忆里搜寻到的,便只有这些。后来我打趣她,跟着“大厨”表姐,怎么就只学了这几样,她笑着拍我的头:“我年纪小,学这几样就足够啦!”

 

转年,我也踏入了学堂。暑假一到,母亲既担心我们耽误农忙,又想让姐姐继续跟着表姐学东西,合计后便决定,把姐姐送去表姐家,顺带也捎上了我——一来表姐能照看我们,父母能安心干活;二来姐姐也能接着学手艺。

 

父亲从隔壁寨子借了辆马车,我和姐姐坐在马车边沿,手里提着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服。其实也没带多少,父亲知道到了表姐家,她定会给我们买新的,便让我们少带些累赘。马车上依旧装着两袋大米,在泥泞的路上缓缓前行,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县城外的一个岔路口。父亲调转车头,把马车停在了一片沙场旁。

 

“父亲,怎么送来这儿了?”姐姐疑惑地问。父亲答道:“你龙凤姐换了工作,来这个沙场上班了,就直接送你们到这儿。”

 

再次见到表姐,她依旧笑着迎上来:“姑爹,怎么又带米来了?你把承招和承木送来就好,我们这儿不缺这个。”

 

父亲语气坚定:“这怎么行?孩子们来这儿要吃饭,就带两袋来,下次打了新米,我再送来。”

 

在这片沙场,我开启了我的暑假。炎热的天气里,过往沙石车扬起的灰尘,让燥热更添几分。我总缠着表姐夫,让他带我去河边洗澡,可他忙着干活,始终没顾上。我几次跟表姐说想回家,回那个能天天泡在河里的村子——那一刻,我忽然不喜欢城市了。

 

表姐没答应我的请求,却笑着说:“那我带你进城买好吃的。”进城是我最期待的事,意味着能尝到许多从没吃过的东西。表姐带着我走到一个水果摊前,我一眼就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水果:剥壳后,果肉晶莹透明,里面还藏着果核,我笃定我们村没有这种水果——哪怕是村里最大的孩子王,也定然没见过,毕竟我们早就把整个寨子的水果偷遍了,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

 

表姐笑着告诉我,这是荔枝。我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连忙又往嘴里塞了几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表姐见我喜欢,那个暑假,每天饭后,桌上都少不了荔枝。

 

后来我读了更多书,才知道杨贵妃与荔枝“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开了水果店后,更是认识了妃子笑、白糖罂、桂味、挂绿、荔枝王等诸多品种。今年朋友送了无核荔枝,尝着熟悉的清甜,我忽然发觉,这一路,我在不断学习,也在不断失去,却始终游弋于理想与爱之间。当长风洗涤尘埃,时光染过鬓角,那段尘封在心底的荔枝记忆,亦渐渐浸满落日余晖与心海温情。

 

今年舅妈离世,在她的葬礼上,我再次见到了表姐。她跟我说起我小时候的趣事,却刻意避开了这段与父母相关的片段——我知道,她是在顾及我的感受。可我明白,人生走过的每一场遗憾,终会在时光里迎来一场盛大的花开。

 

晚风吹动湖面,荡开的波浪拍打着湖岸,也唤醒了沉睡的旧忆。旧忆如潮水般涌来,漫过脚踝。荔枝的清甜依旧萦绕在脑海,风过后,我轻轻将心事掩埋,只留这份温暖在心底珍藏。

 

作者简介:黎承木(笔名梅芳映雪),独山县作家协会会员,作家,诗人,出版散文集《沁人杂选》、短篇小说《嗨,我的白牙女生》、连载小说《时光深爱的青春》、其他作品散见“草风文学”、“西南文学网”、“作家网”、“动静贵州”、“散文网”等网络平台,《草风文学》《独山文苑》等纸制刊物。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