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苏州,状元之乡

郭松2025-11-27 23:55:00

苏州,状元之乡

 

郭松

 

多年前曾造访苏州,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水墨画般的江南烟雨中,伴随着小桥流水的温情,人杰地灵的氤氲下,古往今来,智慧的苏州人创造了博大精深、刚柔并济、瑰丽婉约的苏州文化。

从隋朝到清朝,苏州出状元60人,占全国状元总数(600人)的10%。清朝出状元26人,占全国状元人数(114人)的22%。唯一一个连中“六元”的才子是苏州人钱棨,唐朝归氏家族36年出5个状元(如归仁绍、归仁泽兄弟),清代彭定求、彭启丰祖孙,潘世恩、潘祖荫祖孙等家族,形成“状元家族群”。

北宋景祐二年(1035年),范仲淹捐建苏州府学,开创“左庙右学”格局,奠定官学基础,北宋苏州进士达159名。其设立的义庄、义学延续千年,保障贫寒子弟受教育机会。明代苏州“补履先生”以修鞋为生,却以钱换字、苦读成癖;清代农民劳作后仍读书,体现“尚智好学”的传统。这种非功利的学习氛围,成为文脉延续的关键。

清代紫阳书院作为“状元摇篮”,汇聚名师与学术资源,形成“状元—教授—新状元”的循环。苏州府学(今苏州大学前身)培养出李政道、钱伟长等精英。苏州经济繁荣、战祸较少,为教育提供物质基础。清代学者冯桂芬称“苏学天下第一”,王鏊赞其“深广钜丽”。

苏州将“崇文”作为精神之首,三元坊(纪念连中六元的钱棨)、状元博物馆(潘世恩故居)等遗迹,强化了“状元之乡”的集体记忆。截至今日,苏州籍两院院士105人,基础教育领先全国。国学大师钱仲联曾说这是“举国无有”的现象;清代文学家汪琬曾夸赞苏州特产有两样:一是梨园子弟,一是状元。

苏州之所以成为状元之乡,除了富庶之地提供的经济条件外,北宋以后重文风气以及府学县学的普及,也为苏州读书人提供了教育条件及文化熏陶。在府学的基础上设立的紫阳书院,是苏州状元的摇篮,也是进士的摇篮。这些人,考中状元进士以后,有些出去当官了,有些不愿意当官,就回家来,一个著书立说,一个到书院教学,这就形成了良性循环,一个好的老师会教出好的学生。还有一个是文风,一个家族出了一个状元、一个进士之后,读书的风气就传承下来了。

现在说起苏州,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或是精巧绝伦的苏绣、热气腾腾的苏式汤面、甜糯可口的梅花糕,又或是冠绝天下的苏州园林。但如果要问古代人,清初的散文家汪琬会回答:“苏产绝少,唯有二物”,一为梨园子弟,这其二呢,便是名扬天下的状元了。徐珂也在《清稗类钞》中说:“苏州有三多,曰多状元,曰多妾,曰多名妓。”并称“鼎甲之盛莫盛于苏州府”。

苏州并非一开始就有“状元之乡”的美名,隋唐至北宋,由于政治中心在长安、洛阳、开封一线,也就是黄河沿岸,北方的状元更多。南方的状元超过北方,是从南宋开始的。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赵构在应天府继位(1127),改元为建炎,之后建炎三年(1129),到达最初的南渡目的地江宁,后改称建康府,但完颜宗弼(兀术)很快就率领三路金军南下,赵构又再次出逃。建炎四年(1130)完颜宗弼攻入临安,赵构遁于海上,当年二月,宗弼因孤军深入,声称“搜山检海已毕”开始撤兵,但经此遭赵构再也不愿回建康,在绍兴元年(1131)十一月,以绍兴“漕运不继”为由,移驾临安,翌年正月十四日抵达临安,最初称为“行在”,至绍兴八年(1138)才正式定为都城。这不仅改变了南宋的政治地理,更重塑了中国的文化版图。

南宋初期,适逢战乱,整个江南都处于动荡之中,百废待兴,第一次省试是在绍兴五年(1135),此时秦岭淮河以北地区基本上处于金人的控制之中,南方状元数量逐渐增加。整个南宋期间,苏州出7个状元,而在北宋的167年间,苏州只出了一个状元莫俦(政和二年即1112年),后因降金遭贬。这种数量上的差距,也和宋室南迁有关系。

除了政治原因,根本的还是中国经济重心的南移。苏州本就物产丰富,被称为“鱼米之乡”,在西汉时期就是江东中心,相比于北方,少了许多战乱的侵扰。隋朝大运河开通以来,南北经济的交流逐渐频繁,也就使本就富庶的苏州更上一层楼。至唐朝,苏州已是“甲郡标天下,环封极海滨;版图十万户,兵籍五千人”。唐朝诗人白居易在苏州任刺史时,曾留下许多描写苏州风物的诗篇,“十万夫家供课税,五千子弟守封疆”反映当时苏州在全国经济中的地位,在南宋时更有“苏湖熟,天下足”的说法,可见苏州的繁盛。元代郑元祐在《侨吴集》中写道:“惟东南富庶为天下最,若吴之赋入则又为东南最。”

明清时期,苏州府缴纳的税粮占全国的十分之一,丝绸、棉布行销四海,明人王锜在《寓圃杂记》中描述苏州:“闾檐辐辏,万瓦甃鳞,城隅濠股,亭馆布列,略无隙地。舆马张盖,壶觞罍盒,交驰于通衢永巷中,光彩耀目。”这种持续的经济繁荣,为文化教育的兴盛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江南经济的逐步起飞,使其成为人才的聚集地,也为苏州文教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经济基础,百姓衣食无忧,也就追求起精神上的富足。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在这样富庶的苏州,纷纷筑起藏书楼,支持子孙后代考取功名,保障家族的政治经济利益。

除却坚实的物质经济基础,苏州状元的兴盛也离不开源远流长的重教风尚,《吴郡志》中记载,“其人君子尚礼”“道教隆洽,亦其风气所尚也”,这种尚文重教的风气历经千年而不衰。北宋景祐元年(1034)范仲淹调任苏州,在城南得到一块名为“南园”的土地,据“堪舆师”说,若是在此处定居,子孙会科甲不断、公卿辈出。范仲淹听后说:我在这里安家,只有我一家富贵;不如在此建个学舍,让吴中子弟都来接受教育,大家都富贵。他在这块叫“南园”的土地上建起一座学校,这就是后来的苏州府学。范仲淹请胡瑗为首任教席,确立因材施教的“安定教法”,首开东南兴学之风,一批学者纷纷来苏讲学,一时盛况空前,“学者甚众,登科者不绝”。

从宋至清,有20位状元曾就读于苏州府学,苏州府学也成为苏州文运昌盛的象征。范仲淹不仅自己捐了地,还向朝廷建议重视办学,认为“致治天下,必先崇学校,立师资,聚群材”,也是这种思想滋养了苏州的文脉。除了官学,苏州的私家教育也相当兴盛。不管是在社会上还是在家庭中,苏州处处浸润着重学重教之风;这种风气不仅影响了为科举考试读书的士人,也为苏州催生出了一众才女。

明清时期,苏州涌现出大量闺秀诗人和画家,“吴门多闺秀,如沈散花、汪玉轸、江碧珠等,俱能诗”,这些才女没法像男子一样考取功名,却以深厚的文化素养,在家庭中持续产生影响。这些才女大多出身文化世家,她们出嫁前受到良好的教育,出嫁后将文化资源传递到其他家族,潜移默化地影响下一代。明清时期的苏州状元,有许多受到母亲的悉心培养。如清代昆山徐元文“兄弟三鼎甲”,其母就是顾炎武五妹,父亲远游,兄弟三人的学习和教育都系于母亲。又如乾隆五十五年(1790)的苏州状元石韫玉,出身普通的士绅家庭,父亲常年在外远游,他从小就跟随母亲读书,出身于书香世家的母亲每日亲自督课,为他讲经,正是这些闺阁教师,为苏州状元的成长提供了启蒙。

除了经济基础和重教风气外,影响苏州出状元的最大因素仍是科举。说到底,状元是通过科举考试产生的,那么为了成为状元,就要对科举考试的内容和形式做到烂熟于心。在科举考试的时代,古人也有自己的应试技巧。尤其是在明清两代,八股成为科举的定式,八股文写得好不好决定学子的未来仕途。八股格式僵化,内容也限于四书五经,虽然常被诟病“锢智慧,坏心术,滋游手”,但也为应试发挥提供了空间。

在这种情况下,希望考取功名的苏州士人也就重视八股文的学习和写作,顾颉刚曾在《苏州史志笔记》中说道:“苏州地主家庭训练子弟适应科举制度之才能,其技术性在全国为最高。”历史文化的积淀使苏州出现了一批掌握八股文技巧的高手,这些人在金榜题名后又会被苏州当地士族请来讲学,传授技艺,形成一种极其高效的应试教育体系和文化传承机制。如明朝的王鏊和瞿景淳、清朝的韩菼都是苏州人,这些都是当时八股写作的大家,会引起当时士人的追捧。

除了考场上的发挥,官场上的联络也是不可少的。苏州人不仅擅长科举,更精于仕宦。明清两代,苏州进士1882人,这些科举成功的家族通过姻亲、师友、同乡等关系相互联系,形成庞大的官僚网络。以著名的“苏州状元世家”为例,申时行家族与文震孟家族等多有联姻。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也为苏州士人参加科举提供了人脉资源和信息渠道。

明代八位苏州状元官至尚书、内阁辅臣,清代的苏州状元也有许多官至一二品大员。这种科举与仕途的双重成功,反过来又强化了苏州在科举竞争中的优势,各方面条件使苏州成为历史上出状元最多的地方。而今日的苏州,虽然科举已成历史,但重教尚文的传统仍在延续。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