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抱愧沃野镇

刘嘉耘2025-11-27 23:44:13

抱愧沃野镇

 

作者:刘嘉耘

 

 

山河苍茫,总有一些被遗忘的角落,在风沙中低语着王朝的兴衰。

已巳年仲夏,我们再一次来到了乌拉特前旗苏独仑根子场。随行的旗文物中心主任菅强告诉我们,北魏六大镇之一的沃野镇就在这里,是因其发现城内外地表散落的长方形砖、筒瓦、灰陶片等遗物,为研究北魏时期建筑工艺与生活风貌提供了实物资料。结合郦道元曾在《水经注》中精确记载:"河水又北,有枝渠东出,谓之铜口。东迳沃野县故城南。"最终确认了沃野镇的地理位置。

这个位置不仅吻合《史记·匈奴列传》"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的记载,更与唐代的《元和郡县志》中载:“沃野镇古城在军城(天德军城)北六十里”的记述完全对应。另据内蒙古博物院副院长张文平先生考据,沃野镇为今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根子场古城,镇戍于后套平原东部及其以南的鄂尔多斯高原北部、以北的漠南草原地区。

此刻的沃野镇,夏日的阳光下显露出惊人的规整——南北长980米,东西宽750米,瓮城马面俱存,恰是北魏镇戍制度的标准化呈现。随行的前旗文物所菅所长说,城址的平面呈 “凸” 字形 ,由东、中、西三部分构成。中城南北跨度大于东西两城,三城以墙体相隔,当时留有的残墙呈土垅状。南墙中部设城门,门侧筑有高台。中城与东城北半部当时还留存大型夯土台基,经考证应为官府建筑基址。

望着仿佛楔入阴山山脉的沃野镇,忽然明白古人为何选择在此筑城——这里南临黄河故道,北倚乌拉山麓,既是阴山隘口,又是黄河故道,更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汇点,还是400mm等降水量线的分界线。

史载,为防御柔然南侵,北魏太武帝在沿阴山山脉的险要处设置了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等军事重镇,与长城共同构成北魏北方防御体系……

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北魏六镇有效抵御了柔然的南侵,保卫了北魏首都(今山西大同)及核心统治区的安全,为北魏前期的发展和稳定提供了保障。同时,六镇艰苦的环境培养了骁勇善战的军人,成为北魏军队的主力来源。更重要的是六镇地区也成为了鲜卑、高车、汉、匈奴等多个民族混居、交流、融合的特殊区域。

 

 

一座边镇的地理位置,原来早就在历史的经纬线上注定了它的命运。

据张文平先生考证,北魏泰常八年(423年),在燕山—阴山一线构筑了一道以戍城为主的戍卫线。此后,从5世纪30年代开始,于燕山—阴山以北的漠南草原陆续构筑了六镇。而沃野镇是北魏从西至东的第一镇。《资治通鉴》载:"六镇襟带,沃野为最"。"沃野镇,置镇将,领兵六千" ,这个位于黄河"几"字弯处的军事要塞,从此成为民族融合的熔炉。

北魏是鲜卑族建立的政权。立国初期,其统治核心是鲜卑军事贵族集团。设立军镇,可以将这些具有战斗力的鲜卑本部贵族和军民安置在边境,希望通过戍边生活,让鲜卑军事集团始终保持“重武轻文”的剽悍作风,这是当时的立国之本基。此时的镇将和镇兵多为鲜卑贵族精锐,身份尊贵,升迁迅速。

最初的百年,六镇是荣耀的象征。镇将是皇室贵胄,镇兵是“国之肺腑”。他们追逐着柔然的骑兵,在浩瀚的戈壁上书写着帝国的威严。

然而,历史的转折总来得猝不及防。494年,孝文帝的龙辇毅然南向,迁都洛阳。国家的政治体制与战略重心发生转变。政治体制上,门阀大族成为政治主体,武官地位日趋下降。战略重心则逐步南移,河北的物资供应随之由北而南,不再保障六镇。这一系列转变,导致六镇将士在中央的升迁通道受阻,政治地位和经济待遇全面降低。

同时,镇将贪污腐败,盘剥镇民;被发配来的“府户”,与早期高贵的“镇户”混居,内部矛盾重重。

真正让沃野镇闪耀史册的,是匈奴人破六韩拔陵的起义。

公元523年,柔然再次入侵,饥寒交迫的怀荒镇民请求开仓赈粮,遭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拒绝。于是,“遂杀镇将”......

紧接着,沃野镇的破六韩拔陵振臂一呼,狼烟瞬间燎原。沃野镇旋即被攻克,到了次年,破六韩拔陵基本控制了北边六镇。起义直接导致北魏政权瓦解,深刻影响了东魏、西魏的政治格局。这场动乱虽被尔朱荣镇压,却为隋唐盛世预备了民族融合的土壤。——正如陈寅恪所言:"李唐一族之所以崛兴,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

从北魏六镇的烽烟里,走出了一个叫宇文泰的男子;崛起了一个叫高欢的枭雄。他们一个奠定了西魏、北周,一个执掌了东魏、北齐。而更远处,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李虎,他们的身影,都曾在这片风沙中跃马扬鞭。并最终托举出了一个照耀千古的盛唐。

 

 

但沃野镇的价值从未真正湮灭。

沃野镇所代表的,不仅是军事防御体系,更是一种文明共存的精神。北魏在设置六镇时,特别注意将征服或主动归附的高车、匈奴等部落,迁徙至漠南一带,用以填充守卫镇城以外的广阔空间。其中规模最大者,首推太武帝拓跋焘于公元429年最后完成的统一敕勒诸部的伟业。据史书所载,迁徙其人数众达几十余万至漠南。迁徙而来的各民族,是六镇农业和畜牧业生产的主要力量。

 从社会构成来看,六镇除大量高车、匈奴等所组成的“基本群众”之外,镇民还包括拓跋鲜卑族人、中原汉族豪强以及流放罪犯。被北魏朝廷选派至六镇的拓跋鲜卑族人,是六镇的统治阶层。他们与来自中原的“强宗子弟”一起组成六镇的政治军事核心,控制高车、匈奴等民族。

从经济生产看,六镇的产业以畜牧业为主,河套地带还有一定规模的农业......六镇起义后,六镇军人由地方势力上升为东魏北齐、西魏北周的最高执政者和勋贵阶层。鲜卑贵族有长孙、宇文、独孤等家族,汉族则有京兆韦氏、弘农杨氏、陇西柳氏、河东裴氏等大族,这些大族后来形成了关陇集团。而出身弘农杨氏的杨坚,则成为隋代开国之君,也就是隋文帝。

同时,六镇军人还通过整合北方乡里秩序,改造国家政治体制,加速了游牧民族与中原民族的融合,推动了南北统一,为隋唐盛世的形成与发展奠定了历史基础。应该说,六镇起兵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的发展进程。

这种跨越时空的文化叠印,是“长城内外本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生存空间”的生动注解。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北魏孝文帝改制;从隋唐关陇集团,到清王朝的满汉一家,沃野镇始终是多元文化交汇的十字路口。正如出土的北朝乐俑所示,汉筝与胡笳共奏,羌笛与秦箫和鸣,最终谱成华夏文明的交响诗。

这种文明共存的精神,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礼记·中庸》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种和而不同的思想,在沃野镇的历史中得到了生动体现。

 

 

这片土地见证过冲突,更见证过融合;见证过毁灭,更见证过新生。它用一千五百余年的沧桑告诉我们:文明的伟大,不在于固守,而在于包容;不在于排斥,而在于融合。

而我站在沃野镇的废墟上,心突然揪紧。这就是我说的“抱愧”——我们总是要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那些刻在烽燧上的"到此一游",那些被农田蚕食的夯土城墙,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的古建筑古遗址......都在提醒我们:每一次对历史的轻慢,都是对未来的透支。正是因为缺乏对历史的敬畏、缺乏对文化的自信,才使得我们的保护与传承、创新与发展总有一种无力感。

这种抱愧,不仅仅是考古学意义上的损失,也是文明记忆链条的断裂,更是对文化传承的忧思。

沃野镇这些古城古遗址所代表的,是中华民族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宝贵精神,是中华民族在漫长历史进程中不断融合、发展的生动写照。它们承载着多元文化的碰撞与交流,见证了不同民族之间从冲突走向和解、从差异走向共融的伟大历程。这种精神如同一条坚韧的纽带,将各个民族紧密相连,共同铸就了中华民族的辉煌。

这份抱愧之情,或许正是对这片土地最好的致敬——因为她提醒着我们:所有抵达今天的道路,都曾在过去经历过千回百转的融合,而每一个消失的文物,都是民族记忆链上不可复得的环节。

我们也欣慰的看到,这些年来当地政府真正的做到了珍惜文物,保护文物。专题会议研究,财政专项保护,文物保护机构加强,队伍壮大……保护效果日益明显。因为,真正的抱愧,不仅仅是对逝去的追悔,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责任。抱愧之后,更要守望。守望这片土地,就是守望中华文明的记忆基因,守望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家园。

这,或许就是对"抱愧"最好的回应。

这份抱愧,终将开花结果。

这份守望,必定薪火相传。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