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县委大院
郭松
县,是郡县制建立以来最稳定的一级行政区划;县委大院,是党政机关的办公场所,也是服务人民群众的主场。
我的故乡古蔺县城,是川南山坳里的一座小城。城区三条河——落鸿河,椒坪河,小水河,将小城围成一个半岛。椒坪河与落鸿河交汇处的桥为上桥,小水河与落鸿河交汇处的桥为下桥。小城的街巷,坡坡坎坎、弯弯绕绕,从胜蔺街中段的牌坊口,顺着坡坎往上走,大约四五分钟,就到了县委大院。
我父亲六七十年代在县政府工作,那时候县委和县政府在一个大院办公。记忆中的县委大院,逐级上升,中轴对称,院子宽敞,绿树成荫。从大门进去,是一个小院;跨过一道门槛,从梯坎上去,便是办公区,正面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两侧是一排平房的办公室;穿过正面的办公楼,再从梯坎上去,是县委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右边,是一片苹果林,与小车班一墙之隔;苹果林右边,有一个家属区,下面是一条较陡的土路,一头连着后门,一头连着球场和食堂;从球场旁边的一道小门过去,是县委小礼堂,前后都是菜地,对面有一栋家属楼;从小会议室左边一道小门进去,往右上坡有一个家属区,直走往右上坡是县档案馆,往左下坎是一个办公区,旁边有一栋废弃的房子,与县武装部一墙之隔。
办公的楼房和平房,大都是青砖瓦房,谈不上什么品味,更看不出一丝奢华。办公区幽静整洁,少有一片纸屑,一块果皮,一颗烟头。清风吹来,树木飘香。办公室里,那些整日面对材料,疲惫困倦的大人们,闻得一缕飘香,便会轻松愉悦起来。来办事的人走进大院时,会情不自禁地呼吸一下,由衷地赞叹一声:“这个地方真好”。
大院给我的印象,不像是一处机关,倒像是一个书院,充溢着人文气息。进得院子,随处可见清幽的走廊。平日里,走动的人很少,偶尔有那么几个,也不会大声说话,大都行色匆匆,一闪而过,安静而斯文。办公楼的楼梯楼板,大都是木质的,年头已久;暗红的油漆已脱落,斑驳陆离的。踩在楼梯楼板时,嘎吱嘎吱作响,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大院里的大人们,每日里都忙着,忙着自己该忙的事情。他们穿着规整,朝八晚六,既匆匆忙忙,又平平稳稳。他们,说大了,是些吃公粮的人;说小了,是些忙于生计的人。他们,用默默的守候,维持着自己的家,和家的温馨和欢乐。县委大院,许多文人待过。在他们的浸染和熏陶下,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枝一叶,无不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沉沉的文明气,盈盈的乡土气。许多人,把青春挥洒在那里,把学识遗留在那里。
那时侯,对县委大院这样的地方,许多人是心怀敬畏不敢问津的。但我记忆中的县委大院,没设门卫值守,更无保安执勤。大门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二点,都敞开着,任人进出。记忆中,父亲经常加班写材料,特别注重材料的严谨性,把好每份材料的文字关,连标点符号及文件格式,都不能出现半点差错。他知道这副担子的轻重和分量,心里不免会有一些压力。好在他读过一些私塾,又在县联社、工商联待过,有一定的写作能力,应对此类文字材料,是没有多大困难的。
那时候,我们县没有多少工业,以山区农业和产业为主,几乎每个干部都要下乡,需要和水利、农田、粮食接触,好多干部好多时候,住在农村、吃在农村,和农民一块干活,天晴的时候浑身大汗,下雨的时候浑身是泥,再好看的衣服到了身上都不能保持多久,再说那年头大家都不追求时髦,多是从农村里出来的,要的就是那一股泥土气。
那时候上班,都凭党性和自觉性,不打卡不签到,每天准时八点前到位。到位之后,和办公室的其他人一起打扫卫生,整理各种文件和报表材料。那时候,单位不雇用人打扫卫生,都是工作人员自己打扫。这些事情做完后,就去领导办公室,领当天的事情,按轻重缓急,去努力完成。文稿拟好后,附上发文签,送给领导审定,领导签字后,交文印室终端处理,最后,交收发室分发派送。
那时候,大院里的家属子女不少,每到下班或星期天,大院更像一个家属院,人来人往。开饭的时候,邻里间串着吃,每逢节假日,住在一起的几家,轮流在每一家,饮酒小酌,交流些厨艺和生活中的趣事乐事,既严肃紧张,又团结活泼。那时候没有那么多“规定”,但县领导和一般干部,大都廉洁自律,遵纪守法,奉公职守,勤于为民。一点衙门作风都没有,更遑论吃喝卡要了。
我家住挨大门右边那个家属院,那是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大杂院,每户人家的房间都是小间小间的,听说那是解放前衙门的监所。那个家属院有四个小院,我家住第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大大的皂角树。夏天的时候,枝丫向四周伸展,像一把绿色的巨伞,为人送来丝丝清凉;秋天的时候,皂角垂挂枝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冬天的时候,飘曳的树叶落在房瓦上,
我家住的那个小院,住有三户人家,我家住中间,左隔壁是李显昌家,右隔壁先是白凤奇家,后来是王学军家。院子的地面是泥土的,是泛黑的那种泥土,经过多少年多少人脚踩,已经非常结实,即使雨季来临,大雨倾盆而下,地面也不会被雨水损坏,雨水会顺着小院墙下的一条沟排出去。
我家六口人,住三间屋,约三十平方,中间有个阁楼,勉强能住人;床铺、柜子、桌子占去屋子的大半,空间显得局促而狭小。屋里的地面都是泥土的,一年四季都湿漉漉的,凡是裸露在没有床铺、柜子覆盖的地方,都起了一个个泥疙瘩,像翻扣过来的黑色酒盅,像哄小孩捏出的袖珍馒头,每个泥疙瘩都圆圆的亮亮的。
那些泥疙瘩让我好奇,但一次也没有问过父母。那时候,我的脑子里还没有潮湿的概念,更不知道那些泥疙瘩哪来的。天只要下雨,地上就会格外潮湿,久而久之,那些泥疙瘩似乎有了预报天气的功能。地面干爽,会一连几个晴天。地面湿润,就会几天有雨,或者几天不晴。有时下着很大的雨,地面却没有很大的湿气,第二天早晨起来,果然见到一个艳阳天。
记得有那么一天,母亲提议把地面收拾收拾,父亲拿一把铲炉灰的小铁铲,在磨刀石上磨磨前端,蹲在地上铲那些泥疙瘩。那些泥疙瘩并不难铲,看其表面很光亮,其根部并不牢靠,一铲子铲下去,一个个泥疙瘩就离开了地面。父亲铲了一阵子,脑门上累出一通汗,泥疙瘩都被父亲铲完了。这时候,我趴在床沿上,看着父亲铲起、铲落,看见一小堆泥疙瘩堆在那里,我被获准下床,趿拉上鞋,近距离观察那些泥疙瘩。不少还保持原貌,拿在手里,两两相对,像小型的“镲子”。
地面铲平了,母亲拿着笤帚扫干净,地面平整了。不知过了多久,低头再看时,一颗颗泥疙瘩又长出来了,完全在不知不觉之间,很快就跟以前一模一样。是一个一个脚印的印痕,还是一个一个日子的叠加?知道答案,是多年以后的事。那时候,普通人家过日子还不兴进屋换鞋,屋外是土的地面,屋里也是土的地面,有泥有水的季节,屋外的泥水带进屋里,日积月累,就有了一颗颗泥疙瘩。那些泥疙瘩在生长过程中,泥呀水呀被脚底带进来,门口附近的泥疙瘩就比他处略大,地面中间位置也是,不知不觉之间,稍微高出其他的会被走来走去的鞋底蹭平,蹭去的残渣又添加到较矮的泥疙瘩上去,这样一来,众多泥疙瘩一起生长,保持着一样的高矮,这就是所说的千脚泥。
家属院的房屋,你家挨着我家,我家蹭着你家,左邻右舍挨挨挤挤、亲亲热热,住在那样的房屋里,隔壁打个喷嚏,咳嗽一声,就算串了个门儿。那时候,我喜欢雨天待在家里,看那雨水从屋檐上一滴滴地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些深浅不一的水窝;看那点点滴滴的雨珠,亮晶晶的从屋檐上往下落,常在屋檐下摆些木桶、瓷盆,接屋檐的雨水洗菜洗衣。
春天的雨细、密、柔。秋季的雨绵、长、凉。两种雨都小、都少,当雨水落在瓦上时,是轻声曼语的,是悄无声息的,是一点点湿润的,像会过日子的女人细细地积攒着,攒到一定时候,才不情愿地从屋顶落下来,从屋檐一滴一滴、一珠一珠地掉,这种雨珠绵长,慢镜头一样一点点拉长时间与空间,放慢节奏,让一些事物变得绵长,如温庭筠的词似的“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夏日的雨,大都电闪雷鸣,风狂雨骤,暴雨如注,那些雨从屋檐上直接跳下来,叫着喊着奔跑着,在屋檐下形成密集的水幕,雨水大颗大颗的密密麻麻的往下掉,像珠帘。雨水从屋檐落下来,把泥土打成一个个水窝,水窝是雨水小小的家。这些窝,是雨水日复一日的功劳,是时间和岁月的功劳。让住在屋内的人,心生敬畏,心生感动,心生动力。雨水不急不躁,慢慢研磨时光,研磨岁月,再坚硬的事物,也会留下印痕。这是水的印记,是时间的印记,更是毅力的印记。
雨水到了冬天,变成雪。冬日里,屋顶白雪堆积,到处粉装素裹,满是童话世界。等雪住天晴,阳光照耀时,那积雪开始融化,一滴滴往下淌。到了夜晚,雪水在落的过程中被冰冻,前面雨水被冻住,后面雨水仍往下滑,前赴后继,冻住的冰柱就越来越大,越来越长,挂在屋檐下,形成一串串凌冰,晶莹剔透,亮闪闪的。阳光一照,色彩斑斓。把凌冰掰下来,拿在手中,滑溜溜的,凉冰冰的。几个伙伴会比一比谁掰的凌冰长,还会握在手里,挥来舞去,宛如手中握的是大侠手中的剑,豪气顿生,也感觉不到冷。等到手里的凌冰融化,才发现手被冻得通红。
屋檐是燕子的家,也是燕子的天堂。燕子是跟人最亲近的鸟,喜欢把窝筑在屋檐下,也有筑在屋内梁柱下的。燕子是黑色的精灵,是报春的候鸟,被视为吉祥如意的象征。春联中常离不开燕子,“紫燕巢屋千家乐,喜鹊登梅万户春”“桃花映日千村景,紫燕衔泥万户春”,人们把燕子归来当作春天的使者。谁家屋檐下筑了一窝燕子,会当客人一般对待,并且到处夸耀。听母亲说,燕子会选择干净的人家安窝,如果谁家里脏,燕子是不会去的。母亲爱干净,每天一大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一把扫帚打扫院子,把落叶啊鸡粪啊鸭粪啊扫得干干净净。每逢下雨时,鸡啊鸭啊在泥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母亲会拿一把铁铲把地上铲干净。应了母亲的话,我家的屋檐下,每年都有燕子筑窝,燕子飞来飞去,叽叽喳喳。
屋檐下还有麻雀。麻雀很少单独活动,总是三五成群,飞的时候哄的一声,落在地上抢东西吃时互不相让,甚至还会打架。麻雀脸皮厚,不像燕子羞涩。小孩捧着饭碗吃饭时,总有麻雀站在旁边盯着,只要落下几粒米,就会飞快地啄起来,然后跳几步,仰着小脑袋,等待下次米粒落下。屋檐下晒东西时,会落下一群麻雀,赶都赶不走。麻雀也懒,往往叼几根草,捡几根羽毛,铺在檐缝里,就成一个窝。有的干脆什么也不用,直接蹲在檐下,凑合着就是一晚。
那时候为了美好房屋,常找些好看的画贴在墙上,最抢眼的要算墙上贴的那一圈奖状,它是老房屋给我们几姊妹的褒奖,也是我们几姊妹送给老房屋的诚意,更是父母亲苦苦支撑那个家的希望。那段快活的时光已尘封在记忆里,我们各自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着,也从原来的家属院搬到了楼房,虽然住楼房是件高兴的事,可那种邻里间的情份没了。一把锁把各自的心都关上了,更别说串门儿了。门铃响了,先谨慎地从门镜里看是谁,人与人之间没了信任。很怀念住家属院那段时光,那时人虽清贫,但有人情味。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