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言语中可见修养

郭松2025-11-24 12:01:13

言语中可见修养

 

郭松

 

现当代学者、作家梁实秋在《浮生若梦》中说:“大声说话是本能,小声说话是文明。”

有的人气势汹汹舌灿莲花,却似乎什么都没说;有的人从容不迫轻言轻语,却掷地有声如沐春风。

有的人翻看视频,声音放大,旁若无人;有的人高谈阔论,吹起牛来无边际。如日本株式会社会长稻盛和夫所说:“人要学会控制情绪,若吼叫能搞定问题,驴将统治世界。”

从说话的音量中,可看见一个人的灵魂,可感知一个人是凶恶还是善良,是狠毒还是温柔,是冷漠还是慈悲。外交官傅莹,无论面对多么尖酸刻薄、挑衅十足的提问,她总是面带微笑,轻言细语,柔中带刚,底气十足,说出的话力重千钧。

有句老话说:“实墨无声空墨响,满瓶不动半瓶摇”,说话咄咄逼人的,往往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是用音量掩盖自己的心虚。真正有实力、有涵养的人,向来不显山露水,也不高声谈笑,向来是温文尔雅的,自信无需张扬。

西汉礼学家戴圣编纂的《礼记》有言:“水深则流缓,人贵则语迟。”思想深邃的人,在开口之前会深思熟虑、字斟句酌,给人沉静内敛的印象。说话缓慢不是犹豫不决,越是“慢半拍”的言语,越有深省的哲理和震撼的力量。

领导新文化运动的胡适和妻子江冬秀是包办婚姻,一个才貌双全,一个却目不识丁,可以说“门不当,户不对”。除此之外,江冬秀还是一个急性子,常为生活中鸡毛蒜皮的事发火,说话也总是直来直去。每当江冬秀发脾气时,胡适都默默地由她数落,一句也不争辩。等到她气消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劝导,耐心地给她讲道理,把事情慢慢分析给她听。正是这“慢半拍”的言语,避免了许多争吵,使性格迥异的夫妻携手度过一生。

慢,是一种温和、平缓的力量。话到嘴边时,先等上一会儿。晚清名臣曾国藩在写给长子曾纪泽的家书说:“言语迟钝,举止端重,则德进矣。”在他看来,言语谨慎和举止稳重是有修养的体现,言语的缓急能反映心性,快速言语易致谬误,沉稳表达能减少风险。说话急,可能招致祸端;说话缓,能使人变得谨慎、稳重,练就成熟、大气。

现代作家朱自清说:“沉默是一种处世哲学,用得好时,又是一种艺术。”世事浮沉中,谨言慎行,不动声色,适时沉默,是大智慧。《庄子》中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意思是在不了解别人的情况下,不要按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更不要随意评价议论别人。当代作家王小波说:“口沫飞溅,对别人大做价值评判,层次很低。”

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没有扔石头的权力。说话留余地,看破不说破,并非圆滑世故,而是尊重他人,顾及他人感受。清末民初思想家章炳麟曾经遇到经济上的麻烦,迫不得已放下面子请一位朋友帮忙,这位朋友在一番无关痛痒的寒暄后,将一张钱票折好,悄悄压到茶碗底下,既对朋友施以援手,又为朋友保全面子。

会说话的人不仅因为情商高,更因为心里装着别人。在说与不说之间体现出修养,体现出细心体贴。人人都有一张嘴,能说话,不代表会说话;说得多,不代表说得对;很多时候,口沫横飞,比不上适时的沉默。说话很难,拿捏该说什么话或是不说话,更难。

春秋思想家、教育家孔子《论语·里仁》曾告诫弟子:“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这句穿越两千五百年的箴言,恰似一面澄明的铜镜,映照出人们对言语艺术的理解;会说话是修养,管住嘴也是修养。魏晋文学家嵇康在《声无哀乐论》中说:“心诚于中而形于言。”真正的会说话,绝非巧言令色的展示,而是内在修养的流露。

第一种境界是“修辞立其诚”。南朝文学理论家刘勰《文心雕龙》有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北宋文豪苏轼与佛印禅师的故事:当苏轼戏言看禅师像堆牛粪时,禅师却道看东坡如金佛。这并非语言技巧的较量,而是心灵境界的映照——心中有佛,所见皆佛。

第二种境界是“言近而旨远”。唐代诗人白居易作诗必求老妪能解,这种深入浅出的表达能力,实则是对受众的深刻体察。现代教育家陶行知在晓庄师范时,常将深奥哲理转化为农夫听得懂的比喻,这种接地气的智慧,远比故作高深的炫耀更为珍贵。

第三种境界是“言有物而行有格”。明代思想家吕坤在《呻吟语》中说:“言语简寡,在我可以少悔,在人可以少怨。”近代思想家、教育家梁启超演讲时,总能将维新思想融入鲜活事例,既有知识厚度又有情感温度,这种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正是修养的体现。

《礼记》有言:“君子约言,小人先言。”管住嘴的修养,首先在于对言语的敬畏之心。北宋名相富弼年轻时曾因多言得罪重臣范仲淹,总结教训后终成“寡言君子”;他在日记中写道:“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这是对言语伤害力的清醒认知。

其次在于“止语”的共情能力。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坚持“三重过滤”原则:所言是否真实、是否必要、是否善意。东晋宰相谢安得知淝水之战捷报后,仍从容下完棋才告知众人,这种情绪管理能力展现的是对他人的体恤。

第三在于“不言”的边界意识。法国思想家蒙田在书房梁上刻着“我不置可否”,这种对未知领域的谦卑让人敬佩。宋代诗人林逋隐居孤山,二十年不谈朝政,明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处世智慧。

第四在于“无言之教”。佛陀拈花微笑,伽叶破颜领会,这种超越言语的默契,在庄子与惠子“濠梁之辩”中已有生动体现。有时沉默比雄辩更有力量,就像特蕾莎修女所说:“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

在这“人人都有麦克风”的时代,人们陷入了奇怪的悖论:表达渠道空前便利,有效沟通却越发困难。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每天清晨写作前总要擦拭书桌、调整呼吸,这种仪式感是对文字的敬畏。

古希腊斯多葛学派主张在刺激与反应之间保留思考空间。明代哲学家王阳明被贬龙场时,在石棺中静坐三天三夜终悟“心即理”,这种思想沉淀的功夫,对现代人的言语颇有启示。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东晋诗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纯粹表达,比许多长篇大论更接近生命本质。当代学者、作家周国平提出“安静的位置”,提醒人们在喧嚣中守住言语的纯净性。

《禅宗公案》记载:有僧问赵州和尚:“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答:“无。”这“无”字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打破语言执着的机锋。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真正的修养不在于说多少漂亮话,而在于懂得何时让心灵说话。言语之道,是心性修炼,当内心足够丰盈时,就会明白:雄辩是银,沉默是金;能言是才,慎言是德。

在这条修言炼心的路上,愿人们既能有“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的才情,更有“万人如海一身藏”的克制,达到孔子所言“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或许就像国画中的留白——说与不说之间,自有无限天地。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