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寒衣里的旧时光

周永旗2025-11-24 11:49:34

寒衣里的旧时光

 

作者/周永旗

 

翻到母亲当年缝的旧棉袄,忽然想起霜降后那场猝不及防的雪。母亲蹲在炕头,把去年拆下的旧棉袄摊开在膝上,针线在指间穿梭,像一条不肯停歇的河。她说,得赶在冬至前把寒衣寄出去,不然你爸在工地上要冻坏身子。

 

我蹲在门槛上,看雪片落在她花白的鬓角。那件棉袄是父亲离家时穿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还留着他的气息。母亲把棉花一点点撕松,再絮进布里,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针脚密了又密,仿佛要把整年的牵挂都缝进这一寸寸经纬里。

 

邮局柜台前,母亲踮着脚把包裹递进去。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捆了三道,绳结处还系着一枚铜钱——那是她连夜从嫁妆匣子里翻出来的,说能保佑平安。工作人员称重时,她突然问:"能不能再给我张纸条?我想写句话。"

 

她趴在柜台上写字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她教我认字。铅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像朵小小的梅花。最后她只写了八个字:"天冷加衣,勿念。"却把"念"字描得格外粗,墨迹几乎要穿透纸背。

 

后来父亲来信说,收到包裹那天,工地正好停工。他坐在工棚里拆开寒衣,发现内衬口袋里还缝着一小包干辣椒——是母亲怕他吃不惯南方的寡淡。信纸上有几处圆圆的皱痕,父亲说是雪水化在了上面,但我知道,那分明是泪。

 

如今我也成了在外漂泊的人。去年冬天,收到母亲寄来的围巾,驼色的,线头有些歪扭。围上脖颈的瞬间,突然懂了什么叫"临行密密缝"。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里,藏着她说不出口的"早点回来",藏着她半夜惊醒时摸空的半边床,藏着她站在村口张望时,被北风掀起的衣角。

 

寒衣从来不是御寒的物什,是母亲把故乡的炊烟、灶台的温度、屋檐下的冰凌,统统揉进了棉线里。当我们披着它走过风雪,就像被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那双手或许粗糙,或许颤抖,却永远带着炉火般的温度。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