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戏台之下

宏逸2025-11-24 04:41:06

戏台之下

 

作者:宏逸

 

这大约是一出《铡美案》罢。那身着蟒袍的“包拯”,面如黑漆,额悬新月,在锣鼓的紧催慢赶里,一步一顿,仿佛踏着千年沉淀的律法,威严得不容置喙。他一声断喝,字字如投石入井,在静默的空气里激起圈圈涟漪,台下便是一阵轰然的喝彩。那跪伏在地的“陈世美”,抖索着,水袖如受惊的白鸟,扑簌簌地颤动。他的悔,他的惧,被那高亢的胡琴与尖锐的梆子声无限放大,成了这夜色里最浓烈的一笔色彩。

我远远地站着,看那光影里浮沉的悲欢,心头漫上一阵奇异的疏离。这戏文里的忠奸善恶,何等分明;那结局的因果报应,何等爽利。可这分明与爽利,不正是人间最难寻的物事么?台上的“无非是戏”,是一句通透的偈语,将万事万物的棱角都磨圆了,涂上一层朦胧的、可供赏玩的釉彩。

然而,我们谁又不是这更阔大、更无声的戏台上的一个角色呢?只是这出戏,没有预设的剧本,没有既定的锣鼓点儿,也没有那样爱憎分明的看客罢了。

你看那清晨的街市,便是一出喧闹的折子戏。卖菜的小贩扯着嗓子,那叫卖声便是一段悠长的叫板;主妇们的讨价还价,是琐碎而真切的生活对白。匆匆的上班族,面无表情地挤上公交,像极了赶场的龙套,从一个场景奔往另一个场景。他们的悲喜从不挂在脸上,只在内里无声地潮涨潮落。这便是不当真么?或许,是不得不当真,却又不得不演出一副“不当真”的从容。

再望远些,那历史的册页翻动,又何尝不是一座更宏阔的戏台?只不过,台上的灯火明灭,往往横亘数十年,一折唱罢,已是几度春秋。台上的悲欢愈发厚重,台下的看客也成了台上的新人。那金陵的秦淮河水,曾照见多少画舫笙歌,风流鼎盛,转眼却只剩下一抹冷月,寂寂地照着流水与断垣。当初的执念,那时的当真,在时间这位沉默的看客眼里,都凝成了可供后人品评、叹惋的一出旧梦。

“世上人,何必当真。”这话说来轻巧,品来却有一股黄连般的苦味。它并非教人麻木,而是劝人留下一分清醒的间隔。这间隔,便如我此刻与那戏台的距离,能看全那光影的来处,听清那锣鼓的节奏,而不至于全然陷在剧情里,将自己的神魂都赔了进去。

于是我想,我们在这人世的戏台上,或许该学学那最上乘的演员。他是投入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无不尽心尽力;可他又是疏离的,心底总亮着一盏灯,晓得这身份是临时的,这悲喜是角色的,这舞台,终有灯暗幕落的一刻。因着这投入,生命不失其热度与重量;因着这疏离,苦难便减了它的锋刃,狂喜也少了些令人失智的癫狂。

风忽然大了些,戏也近尾声。那“包拯”掷下的令箭,已决定了最终的结局。看客们心满意足,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马扎,谈论着方才的精彩处,也谈论着明日的柴米油盐。他们的脸上,是一种酣畅淋漓后的平静。戏里的冤屈得以伸张,戏外的生活仍要继续。这或许便是最朴素的智慧: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然后收拾心情,回到自己的戏里,继续认真地演下去。

我转身离开,将那一片渐渐散去的喧闹留在身后。夜色愈发浓了,路旁的灯火却显得格外温存。方才那一切,好似一个悠长而古旧的梦。梦醒处,那句“天下事,无非是戏;世上人,何必当真”的话,不再是一句飘忽的慨叹,而沉甸甸地落了下来,混着泥土与夜来香的气息,成了这真实夜晚的一部分。

我走着,仿佛也走在自己人生的戏台上,只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也从容了些。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