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令人动容的蜘蛛人

郭松2025-11-20 19:44:58

令人动容的蜘蛛人

 

郭松

 

他们无声无息,高空攀爬,他们是吊在高楼外的一群人,他们是水泥丛林的美容师,他们有一个炫酷而朴实的名字——蜘蛛人。

他们做着“下楼”的准备,系好安全带、戴上安全帽,将两根拇指粗的麻绳缠绕在楼顶两个水泥墩子上,分别系了两个死扣。一根是作业绳,上面系着一块宽三四十厘米的木板;另一根是安全绳,上面扣着与身上安全带连在一起的安全锁。

有一次,看看正在翻越栏杆的他,再看看楼下穿梭的车流,我顿时感觉血流加速,心跳加快。他翻过栏杆后,两手抓住栏杆,小心翼翼地将两腿分开坐在吊板上,然后迅速将身上的锁扣挂在作业绳上。这些让常人惊心动魄的场景,他却习以为常。他一脸轻松地向我比划一个“V”的手势,调整好坐姿,缓慢下坠。就这样两根绳子,系着一条生命,他开始作业了。

蜘蛛人的高空作业范围,包括楼体亮化、粉刷、清洁等,无论哪一项高空作业,危险性都是极高的。虽然有些高空作业可以使用吊篮,但吊篮是用电控制升降的,一旦断电就会被困在半空,而且,起风时吊篮容易被刮翻。相对来说,吊绳作业更方便一些,但有个缺点,只能下不能上。

楼下,检修完毕、安全着地的他,解开身上的安全装备。我问“作业时,害怕吗?”他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不怕!做蜘蛛人五年,早就习惯了。”“高空作业需要克服心理障碍!”他说,第一次确实很害怕,系上安全带时两腿打颤,但为了生计,只好一咬牙一跺脚,顺着绳子就下去,下去之后面对楼体,注意力都在手头的事上,也就没那么害怕了。“之所以选择如此危险的工作,是因为收入可观。”他告诉我,“不同的高空作业,收入不同,基本在三四百元一天。”

谈到家人,他有些羞涩,他已经当父亲了。问到家人是否支持他工作时,他说:“工作特殊,为了避免让家人担心,没有详细告诉自己的工作性质,家人只知道我是做亮化的。”他告诉我,在做楼体亮化之前,他曾做过高空清洁,在各种高空作业中,最辛苦的要数高空清洁。夏天建筑的墙体和玻璃都被太阳烤得炙热,要吸在建筑外表做清洁工作,非常艰难;冬天寒冷,双手不断浸泡在冷水中,往往一栋楼清洁下来,十个手指被冻得像胡萝卜。而且高空清洗要携带很多工具,水桶、刮刀、洒水器、云铲,还要保证工具不能掉落。在几十上百米高的建筑上“飞檐走壁”,清洁玻璃,“下楼”的步骤都一样,一根作业绳、一根安全绳,先把水桶绑在坐板右侧,把清洁工具都放在桶里,然后一只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作业,双脚也要不停地蹬住墙体以固定位置,工作难度和强度比普通保洁员大得多。

另一次,他是独自骑着摩托车来的。他骑到办公楼下,车子一停,就跳下来,冲我比画起来。他比画着说,他的工具搬不动,想请个人搭把手。我心里还纳闷呢,这小伙子咋不说话,直到凑近了,我才看清,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声音。他的蓝布工服洗得有些发白,安全帽下露出几绺汗湿的头发,车后座捆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我一时愕然,看着沉甸甸的袋子:“就你一人干这活?”他腼腆地点点头,而后轻轻拍了拍麻袋,再次表示确认。他从兜里掏出个本子,还有支铅笔,那本子皱得跟腌菜叶子似的。他就那么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麻烦送我到顶楼,谢谢叔。”那字写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东倒西歪,看着让人心里头就是一酸。

我叫来个临时工帮他将麻袋抬上顶楼,里面工具散落开来:绳索、气压泵、刷子、塑料桶……他动作麻利,将绳索一端牢牢锁在楼顶水泥墩子上,另一端系腰上。接好水管,倒入清洁剂。一切就绪,他轻捷地翻过栏杆。那蓝色工装,一眨眼,就缩成墙上的一小点蓝。那天正午,太阳毒得很,把玻璃幕墙都烤得发烫。

我下楼后,楼下围了一群人,都仰着脖子看。有个小胖墩,踮着脚尖,冲他喊:“那个会飞的哥哥是不是超人啊?”那小伙子,正吊在十层楼高的座板上。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什么东西,在空中晃了晃。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一片叶子落在他的清洗刷上,他就孩子气地晃给我们看,好像得了个什么宝贝似的。

后来,看他歇了工,我给他送瓶水去。他正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云。我递给他水,他用手语比画着谢我,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个苹果。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妈说苹果能补力气。”我看着,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他也东一句西一句地在本子上写。我知道了,他三岁那年发高烧,从此不能说话。他爹走得早,他妈在菜市场卖菜。去年他妈查出来尿毒症,他毅然离开了家乡,筹钱买了这套工具,扛起风雨飘摇的家。每次挣的钱,他都迅速汇回家。他妈病弱的身体,是他悬在空中的沉重牵挂。

结账的时候,财务室的大姐,钱数着数着,眼圈就红了。他接过钱,先掏出张泛黄的汇款单,上面写着地址,是他妈住的地方。然后又在本子上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旁边写着:“给妈买蛋白粉。”临走前,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煮鸡蛋,煮得都裂开了口子,还带着热乎气儿。

还有一次,是个傍晚。我站在院子里,一眼就看见办公楼外头,挂着个蓝色的身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玻璃墙上,就像一幅会动的剪纸画。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指着天空,手舞足蹈起来。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几只鸟,正扑腾腾掠过晚霞,翅膀扇动的声音,穿透这钢筋水泥的森林。

一个男孩也仰着脖子,看了半晌后,兴奋地嚷起来:“叔叔!那个哥哥在拍电影吗?他是蜘蛛侠吗?”我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高处那渺小的身影。“他啊,是勇敢的蜘蛛人。”我动容地说。高楼外面,那个蓝色的身影,还在慢慢地移动着,像是一盏灯,悬在城市上空,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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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