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星辰
文/张健
我的童年,是在老人们关于老鹰拐的絮语中度过的。那些声音苍老、绵长,像冬日灶膛里哔剥作响的柴火,暖意中带着一丝呛人的烟味。在他们口中,老鹰拐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而是一片有温度、有呼吸的土地,是蜀山脚下、巢湖之滨那一方养育了淮上健儿的血性水土。然而,我从未真正踏上过那片土地。因为,它早已不在岸上。它沉在了水底。
董铺水库,波光粼粼,水鸟低徊。站在岸边,总有一种奇异的时空交错感。脚下是坚实的堤坝,而目光所及的那一片泱泱碧水之下,却掩埋着一整个时代的呐喊与沉默、热血与悲歌。风过水面,涟漪层层,仿佛不是水的波动,而是历史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叹息。
这声叹息,最先追溯到那个麦苗倒伏的下午。老人们说,民国初年,军阀混战,一群“长毛兵”,应该就是历史上提过一笔的张宗昌的外籍白俄军团吧,闯到了老鹰拐。他们烧杀抢掠,像一股浑浊的恶流。然后,武师张三站了出来。他领着七个徒弟,提着厚背大刀,用一种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将这股恶流硬生生逼退了数里。故事的结局,不是戏文里的凯旋,而是生命被现代火器撕裂时最真实的挣扎。张三头部中弹后,没有即刻倒下,而是在田埂间翻滚、咒骂,嚎声贯彻长空,直到将那一片青青麦田滚成一片狼藉,才力竭而亡。
老人们讲述时,眼神望向虚空,仿佛能穿透七十年的光阴,看见那幅景象。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恐怖。如今才明白,那翻滚的、咒骂的,不只是一个即将死去的壮士,更是一种古老的、农耕文明的血性,在面对工业文明的暴力时,所作出的最后、最绝望的舞蹈。这舞蹈,用生命为代价,将剽悍二字,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刻进了老鹰拐的基因里。
这股血性,并未随张三的气绝而飘散。它沉入泥土,渗进水脉,在沉默中等待着下一次喷薄。时光流转到抗日烽火连天的岁月,老鹰拐旁张油坊的金家,有两兄弟,金二和金四。
金二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因生活所迫四处讨活。一个深夜,他在十八岗为一支迷路的队伍带路,去了炉桥。带队的长官说话和气,是南方口音,临别时不仅给了他两块珍贵的银洋,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我们是新四军。”
那长官递过来的两块银洋,不仅是活命的硬通货,更是一颗信任的、温热的火种。金二将火种揣回家里,反复念叨“新四军好”,他自己或许未曾察觉,这朴素的感念,已悄然点燃了兄弟金四眼中那簇向往的光。
于是,那一个月黑夜,河沟草丛里的相遇,便成了宿命的转折。几声枪响,几个死里逃生的身影,一句“你们可跟我们干?”的询问。金二还在生活的重压与对未来的茫然间迟疑,而金四,那个年轻的、血液里奔涌着老鹰拐祖辈热力的金四,却是一把接过枪,跪下给兄长磕一个头,旋即转身,奔向不可知的远方。这一磕,是告别,是决绝,也是将家中年迈的父母托付;这一走,便如一滴水汇入洪流,再无音信。
历史的大潮奔涌向前,淹没了日军,又卷起了内战的漩涡。1948年8月深夜,门下塞进了一封金四的来信,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那关于“不要买地”、“赶紧卖地”的叮嘱,透着山雨欲来的先见,更透着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新秩序的坚信。而信中嘱托金二帮忙照顾的那位神秘的“许大叫花”的到来与离去,则是这潮汐在老鹰拐留下的一枚具体的、人性的印记。他衣衫褴褛,早出晚归,将惊心动魄的秘密工作,掩藏在最不起眼的形貌之下。
直到1949年2月的一天,已是市军管会副主任的许大叫花高头大马登门,身份的云泥之变,仿佛只在弹指之间,却浓缩了一个时代的天翻地覆。他带来了金四的最后一封家书,信很短,只说随军南下,附上些纸币贴补家用。便如他当初的离去一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从此,金四这个名字,便永远定格在了“南下”的路途上。
又是几年,金四的烈士证由已是副市长的许大叫花亲自送来,那时,金四已是师一级的指挥员,也成了烈士证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而像他一样,几十年来陆陆续续从老鹰拐这片土地上走出,却未能亲眼见到最终胜利的师级以上干部,竟有数十人之多。老鹰拐这片土地,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宿命,它哺育出慷慨赴死的英雄,却又吝于给予家乡一个衣锦还乡的传奇。
1955年授衔,将星闪耀,而老鹰拐,无一人位列其中。他们集体将名字,化作了烈士证上冰冷的铅字,化作了纪念碑上沉默的铭文。
然后,便是老鹰拐最后的归宿。国家兴建董铺水库,老鹰拐,这片浸透了张三的鲜血、见证了金四的决别、庇护过革命火种的土地,被选为了库区。家园搬迁,祖坟迁移,田地、屋舍、河沟、小路……一切一切的记忆载体,都被那日渐上涨的、清澈的库水,温柔而决绝地,永久淹没,老鹰拐的家家户户,也落户到了合肥城东七里站一个叫八百户的地方。
这或许,是历史给予它最慈悲的安排。它太累了,承载了太多的悲壮与牺牲。它需要一场亘古未有的大睡,需要这亿万方碧波的覆盖,来抚平它身上的所有伤痕与褶皱。
董铺水库的岸边,万籁俱寂,只有风与水的呼吸。那沉入水底的老鹰拐,不是消失了,而是化作了水底的星辰。水之上,是安宁的现世与水阔天长;水之下,是永恒的故乡与星辰不灭。
烟波浩渺,英烈长存。

作者简介:张健,安徽合肥人,民建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